九
天亮了。
我又从后门摸出去,来到村前的路边躲起来。不大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过来,我估摸着,应该是堂哥的孩子丫丫。看看四周没别的人,我走到她面前,叫了声丫丫。小女孩歪着头看着我,说:“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叫丫丫。”
“可是我认得你啊,你这么漂亮。”我问,“丫丫,三奶奶和她家里的人上哪儿去了?”
“三奶奶病死了,他家的小姑到亲戚家去了。”
我只觉得耳朵一嗡,头脑一片空白,连丫丫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我转到后山,来到爹坟前,果然,爹的坟旁边并排着一座新坟,肯定是娘了。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坟前,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妈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无论如何也得等你大儿子回来看你一眼啊。你这么疼爱你的大儿子,可你大儿子害了你啊。妈啊,你大儿子无能,没有好好照顾你和弟弟妹妹啊。妈啊,我们家散了啊,这都是我的错啊。我一边哭,一边用力的嗑头,一双手还不自觉地刨着娘坟上的新土,好长时间后,我才知道我额头已经嗑出血来,十个手指都刨出血来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跪在爹娘坟前哭,直到嗓子全哑,不能发出一个完整的声音来。我的膝盖麻木了,额头麻木了,手指麻木了,心也麻木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口水没进,我的肚子也麻木了。我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音来,眼泪也没了。几个月来,为了回家,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现在回家了,可家却成了一座新坟。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该往哪儿去。哭累了后,我呆呆地坐着,呆呆地看着娘的坟头。没有花圈,连新近烧过的纸灰都不多见,只有不多的一点痕迹。看样子,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因为坟堆脚下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长出草来。这么看来,娘应该是春节前后走的,那时,我刚听说她病重。
娘病重的消息不是弟弟妹妹写信告诉我的,同村的一个儿时伙伴也和我一个监狱坐牢,他接见时听他哥说的。弟弟妹妹呢?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弟弟还在外打工吗?我得找到妹妹,我得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能白白地从监狱逃出来一趟。妹妹在哪个亲戚家里?我家的至亲只有两家,姑姑和舅舅。我先到姑姑家里去找。下午,就在这样没头没脑的胡思乱想中过去了。
天擦黑,我推出自行车,走山路往姑姑家里去。姑姑家离我家十五六里路,她家有两个孩子,一个表弟一个表妹,跟妹妹差不多年纪。姑父人很老实,话不多,但心底善良。正常情况下,妹妹应该是寄养在她家。
我怎么到她家去呢?走着路,我想。她们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逃跑出来的,她们一家都胆小,别把他们吓着了。扯谎说是请假出来的?肯定没用,说不定监狱警察已经去过她家里。想到监狱警察,我差点忘了,姑姑是我的近亲,他们不会找不到的。说不定,现在正有人在家守着呢。不去问清情况我又不甘心,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好办法。只有等天亮后到她家对面的山上盯着,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总之,我不能就这样莽莽撞撞的直接上门。想到这里,我决定打转,今天晚上,还是呆在我自己的家合适。几餐没吃饭了,又没休息好,我的体力很差,我得先弄点吃的。于是,我又多走了几里路,到了离我家不远的小集镇。集镇很小,就着一条县级公路的两边各有一排房子,统共不到两百米长。我在家的时候,记得有四五家小餐馆。现在,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多半店面都关门闭户了,剩下的也没有什么生意,街上只有几个人偶尔走动一下。小时候,这里曾经是我的乐园,每次爹上街,总要带我来,还少不了给我买点吃的或是小玩具,可现在,我象只流浪狗,已经无家可归了。想到这里,我又一阵心酸。我赶紧把思路转向能够卖吃的东西的地方。不知不觉的,我已经把集镇走穿了,所有的餐馆都关门了,我大失所望,只好在一家没打烊的小卖部买了一些面包和饼干了事。
我来到集镇的背面,找了个角落,开始了我的晚餐。面包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包装外落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是过期了。拿出面包,一咬就成了渣子。饼干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知道,小镇人的消费水平低,这种东西卖的慢,人们买东西只图便宜,至于口味好不好,过没过期,还真没人当回事。啃了几口面包,喉咙便痛,咽不下去。我知道,这是我几天没正经吃东西喝水,又加上哭的嗓子哑了的原因。我把自行车放下,又走了好大一会儿,来到镇外的一口水塘边,用手捧水喝。我小时候也这么喝过这口塘里的水,今天再喝,感觉格外亲切。坐在塘边,就着水,我吃得饱饱的,又用手捧水洗了把脸。再起身回到藏自行车的地方,骑车回家。
回到村口,我又到稻场扯了两捆草,依旧从后山遛回家里,也不开灯,就在我房间的地上把草铺开,倒头便睡。
这一夜,我一直在似睡非睡中度过的。迷迷糊糊中,爹和娘总在我身边,跟我拉家常,话说家里的难处,有时,在梦里,我也知道他们已经去世了,便奇怪在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