隶主。不怕是谁,他不高兴就骂,抬手就打。打了你,你跟干部反映了,只会招来更重的打。前天他嫌一个老犯人话说的不好听,随手就操起小板凳照头砸下去,把人家打的头破血流,干部问那个老犯人头是怎么回事,那个老犯人忙说自己不小心撞到工具房的横梁了。这家伙也跟周扒皮一样,手底下有几个狗腿子。他们整天不怎么干活,还要人家伺候。全中队,不管哪个家属来接见了,带的吃的喝的要先给他送过来,由他自己拿,送晚了也要挨骂。如果哪个接见没有拿东西回来,那就好几天过不成日子了,他非得找机会抽你几个嘴巴子不可。所以再穷的人接见了,哪怕自己没东西,也得给他带包烟。
他抽的烟得是两块钱以上的,最低也得是红双喜。他要比干部抽的烟还高一档才行。他说这是为了方便给队长指导员上烟。实际上,队长指导员自己都是抽的五毛钱的白金龙,他这是拿别人的钱给自己装档次。可是我赵一甲投劳好几个月了,一次接见也没有,当然更没有机会给猪三上孝敬,所以这家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对我。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自己势单力薄呢?我得找机会跑出去,我要回家看娘。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起床的哨子声响起来时,我的眼睛象粘了胶,怎么也睁不开,直到感觉重重的一下撞击到右腿上,我才睁开了眼睛,看见猪三恶狠狠的站在我的铺位旁,分明是借机狠狠的揣了我一脚。“起床哨都响了,还装死赖床,坐牢没个坐牢的相,你******欠抽。”我忙掀开被子起床,起身一站,发觉右腿生痛,差点摔倒到猪三身上。幸亏我反应快,忙蹲下右手撑住了身体,要不,又要遭打了。不过,要说打,单打独斗,我还真不拿他猪三太当回事,小时候,我就学过六七年洪拳,要不是娘非让我上大学,说不定我还要多学几年的。
监狱是家砖瓦厂,两千犯人,三个大窑。现在是冬修时节,劳动任务不紧,天亮后才出工。出工的队伍出了监号,就往左拐,过了二百八十五步就是监狱大围墙。出了大围墙,再走一千三百七十六步就到了河边。差不多整个冬修期间,我所在的这个组都在备沙,就是从河边的船上把沙拖到沙场堆起来,为明年生产作准备。四十来个人,四船沙,平均一个人一百来车。从船到沙堆之间是一个一百三十五步,差不多45度的坡。人拖板车,同时把板车上的铁钩挂在绞索上。因为有绞索,人倒不太累,就是要注意安全,不能让绞索把手给绞进去了。听老犯人说,隔几年就有人被绞。那场面,听起来都浑身鸡皮疙瘩。绞索是由很多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小钢丝拧成的寸把粗的钢筋,一旦把人的手绞到绞盘里,骨头和皮肉立马就齐齐的全断光,但筋却断不了,筋被绞进去,再从胳膊里扯出来,有时会扯出一米多,疼的人那个打滚啊,惨叫啊,连看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给剐了。听了这故事后,我每快到绞盘时,就象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为这也差点把板车给绞住而挨过打。这不,一个冬修都快完了,我才在绞盘面前从容一点。
到了河边,沙船还在斜对面。这是一天最幸福的时刻,老犯人向干部打声招呼或干脆不可招呼就可以在附近转转,我是新犯人,没有这特权,但就在干部眼皮底下四处看看是做得到的。深冬的河面只有窄窄的水,静静的流,如果不走近仔细看,水就象凝固了一样。整个河面,河床上沙的宽度超过水宽的三倍。这样一深一浅两种色调,在面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弧,从东南方来,向西南方去,监狱所在的位置,就象一个半岛,被这条河紧紧的缠绕着。河面有薄薄的雾,可以清晰地看清对面人的轮廓。如果不是冬天,这样的河面,屁大的功夫我就游过去了,但现在不行,现在下去,即使不被冻死,游过去后也会太冷而没法生存。再说这是在围墙外劳动,干部手里有枪,万一让他们一枪给结果了,更划不来。从拖沙的船上混到对面去也不行,船走的太慢,还没等你靠岸,人家就发现了。沙场后面与监狱围墙之间的一千三到一千四百步的距离是开阔地,直接跑也不行,很容易被发现的。
好多天前,我就把周围的地形侦察的差不多了。远处的地形和方位就不知道了,也不敢问。在监狱里,打听这些是很忌讳的,一不留神,就让人给报告到干部那里去了。至少现在,在这里,没有一个让我信得过的人,我的这点想法不能跟任何人说。时迁倒是跟我走的近一些,但认清一个人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平时跟他扯扯闲话,相互帮点忙倒是没问题,涉及到这样重要的事,半点风都不能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