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胜,在如此夹击之下,我军阵亡七千多人,伤兵更是无数,正印证了羽林军的精锐。
围成第七个月,景艺传来捷报,蓝都攻陷,独孤雄战死。
围成第九个月,我仍然记得这一天,明明是中午时分,大地徒然一片漆黑,羽钧城上乌云密布,剧烈回旋,闪着裂天闪电,仿佛下一瞬间要劈开巨城,雷声震耳欲聋。而城头之上,一个士兵举起了白棋,奋力招扬。
全军举起了兵器朝天狂呼。
我终于展露了笑容。
全军进城。
然后我才看清楚里面的憾人境况,尸体满城,饿孵遍地,街上骨瘦如柴的人抱着干枯的手臂依靠在墙壁上,深陷的眼睛晃动着吃人的光,让人不寒而颤。所有人都被眼前瞬间震惊得迈不开步,双腿被死死钉在原地。这里仿佛曾经爆发一场瘟疫一样,死气沉沉。武姬步幅阑珊地走到一个瘦的只有骨头的小孩身边,蹲下,解开水壶,凑到他干裂的嘴上。
我强忍着骇意,对师沅说,师沅,发粮给他们。
围城九个月,想不到城内已经惨烈成这样。心顿时被掏空的感觉。
那个举白旗的士兵被押跪在我面前,他说,城里三个月前就已经缺粮了,军队缺粮,城民也缺粮,只能以人相食,谁死了就吃谁,第一顿,大家都呕吐了,第二顿,还是吐了,第三顿,还是吐了……然后慢慢习惯,从呕吐到最后抢着吃……
他已经泣不成声,干枯的手指抓着衣襟在发抖,他说,城里已经剩下他一个士兵,他看着蒙武的被斩杀城上,更看着贺兰英伟的尸体从城头跌落,他告诉自己,他不打了,他要活着…………
我还是将他杀了,命士兵拉上城头,斩头。被士兵拉扯着,他没有再哀求,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已经领略到了绝望。
攻陷城池的那一天,下了一场盛大的雨,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场雨,大到我以为会洪水滔天,淹没一切。
大颗大颗的雨水打在尸体上,冲刷着各处的血迹,水落到地上瞬间变成了血水,转瞬被冲淡,在地上交织成一溪水肆意流淌。
士兵的身影在磅礴大雨下忙忙碌碌,全体士兵提着一袋袋的馒头冒雨挨家挨户送到城民手上。
武姬的红色身影在雨中奔跑,抱着馒头,送完一家接着下一家。她不再是那个傲视一切的高贵武姬,大雨拍打着她,跟拍打着普通士兵并无二样。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纵然我已经连续五天五夜睡过了时间不足五个时辰。黎明时分,外面大雨依然,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我坐在一间民房门口,漠然看着忙碌的士兵。武姬穿过雨水,跨进门内,水流过她绝美的脸庞从尖瘦的下巴滴落红色衣甲上,她喘息着说,派完了,士兵各自回营休……
我站起一把将她搂住,她未说完的话骤然而止,我说,让我抱一阵,就一阵。
她默然无声,垂放着双臂,她还在喘息。任由湿漉漉的水穿透我身上的便衣。眼前的景象让我想起了从前,历历在目,我内心一片荒芜,我恐惧挥之不去的岁月。
“好了,多谢你。”
她露出温暖的微笑说着,别责怪自己。
我极力地笑了笑,然后望着武姬消失在雨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