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中僧侣大食素斋之时,通常都是本相师伯祖前去打点,有时人首不足自己才能搭把手,从而与师兄弟们亲近亲近,决计不敢踏出正式弟子们的住处、禅院,唯恐戒律院视为混入寺中的奸细,将其驱逐下山倒是小事,累得一生遭人唾弃,从此难以抬头做人,将是奇耻大辱。而这个时候也是赵瑗瑗最闲暇不住的时候,因为她初来乍到,不熟少林寺内的规矩,以她的身份和浅薄来说,根本搭不上半点忙,也无从插手,李啸云忙于杂繁众多的苦役,也没时间陪她嬉戏玩闹,总是闲着无事时,趁李啸云回来能打个照面的时刻对其讥讽取笑,讨个欢心。想不到今日没有她顽劣成性、存心找自己的难堪倒说不通,也大觉古怪,心里嘀咕是不是她这么多天对自己一番言语取笑,存心找碴也颇觉厌倦了,觉得自讨无趣之后便躲起来使起她的帝王家的惯着、顺着、依着、还要扮笑陪衬讨其欢心才肯原谅,不禁好笑:“看来她也无聊之极,对也我束手无策,甘拜下风了,我道你心性能比天高,真拿自己当天下人都要听候你发落的帝姬么?在我眼里你还不及沈凝乖巧、可爱,虽有时也跟我闹别捏,耍小孩子脾气,但最终还是执拗不过,自行认输,你是帝姬也好,小姐也罢,我李啸云也是高兴才理你,不高兴真当你看不到、摸不着,到底谁强过谁?”少年人不愿示弱,性子中充满奇思妙想的怪异念头亦属人之常情,往往是表面上装出一副倨傲不屈、冷峻狡狯的样子,内心里却是真正想要别人来道歉认错,认同对方的,口是心非的事与想法也属正常,大家都有过,自然不足为怪。
将水倒入水缸之内,放下铁桶四下找寻了一番,不见人影,少林寺都是自己这样穿着宽大灰土缁衣的同龄和尚比比皆是,但像自己与赵瑗瑗这样戴着头冠,留发待修的沙弥却是难见,只有李啸云与赵瑗瑗二人,应该显而易见,一目了然才对,可偏偏从柴房到厨房,从太师叔本相卧室到禅修诵经的小佛堂,由赵瑗瑗的卧室到自己住处竟找了个遍也不见其人,甚至半丝人影也没有见到,惊奇疑问起来:“看来定是觉得少林寺根本不如皇宫里好玩,住的简陋不说,吃得粗茶淡饭又不合脾胃,食之无味,不及整日山珍海味,珍馐奇色般大快朵颐,就连平常玩乐也是与内院皇宫天差地远去了。”
好不容易能混入少林寺内与年纪相当的李啸云一起,寻回当日差点当众闹出笑话的余怒,不料他竟然中规中矩地,干的不亦乐乎,根本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逆来顺受,时日一久,徒然厌倦了,只好悻悻而去,免得白白遭罪。一想她耐不住清修苦闷自行离去,就连与自己道别也不好亲自前来,定是将她一点也不忌惮害怕,显然在任何方面都胜过于她,这就是说她甘愿服输,自行退出少林寺,自己又可以耳根清净,眼前通明了,磨着耐性也能让娇生惯养的帝姬败退真是不胜喜悦。却也不知怎地反而一下变得疏无乐趣,意兴萧索起来。耷然若失地坐在滴水檐下的石阶上兀自叹气着,好不容易能有人跟自己较劲,一下失去了反觉心里空荡荡一片。
坐了半个时辰,本相回到后院住处,见李啸云情趣无味,心有所思地呆坐着,走近过来,问道:“可还,怎么今日与往常不同,出家人应该收敛俗念,无妄多愁,于身心无疑,这样下去怎能早日修成正果,步入佛门?”
李啸云道:“师伯祖,弟子每间在您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真要做到无念无想却是千难万难,就好比可福来说,他一走,似乎少了诸多烦恼,回想起来很是怀念。”
本相点头笑道:“有时烦恼是苦,却又不是苦,想不到烦恼也能令人悟出这般心得,实属不易,聚散离别本是世间最寻常之事,若是连此间都不能够,怎谈收敛心神,克制情绪?由此禅思,以小极大,当年佛祖坐化之时留下警世之言教诲众生:聚散有常,离别无常,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有常即苦,无常即乐,有常无常,一念之间。”
李啸云年幼难以明白但太师叔的话似乎在劝自己,其意感同身受,回道:“师伯祖教训极是,弟子本不该三心二意,意志不纯,有碍修行考量,但是人生无常,却也不能转眼平复,难道回头便真是彼岸?能得大道?可福与我近来欢少愁多,欢乐苦,怨愁亦苦,未尝世间之苦又怎言参悟大道?”
本相谦和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似,眼角鱼尾纹深陷,满脸慈祥地笑道:“你能想通此节亦属难得,可眼见耳闻未必是真,你何况没有亲眼目睹他走了,怎能胡乱猜测,凡事眼见未必真,无见必定虚。”
李啸云一听“他”并没有走,似乎从太师伯的口中得知还在寺中,不由欣喜万分地站起身来,笑着追问道:“那他他没有走,现在又在何处?”
本相摇首轻叹,似乎对刚才的诫言意思也未起到作用,道:“看来你还是不能克制情绪,闻则喜,罔闻则伤,定是为世间之情所羁,何时才能真正明白,好吧,万事强求不得,我亦何苦强求,他自然是习练罗汉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