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一般的生命也会反抗,更何况六庭馆的教母们比蝼蚁要强悍的多,君书按着易辰的吩咐拿下了六庭馆,没给易家人丢脸掉份儿。至于进去之后,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做事,就不在那位儒门总宪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易君书虽然贵为六庭馆馆主。教母们地位低于她,明面上不好违逆她的吩咐,私底下,不买她的账,在些微小事上没完没了的为难她,消极怠工,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而那位的处理方式,就是一板一眼的顶回来。
该处罚的处罚,够不上罪名处罚的,比如消极怠工,事情做得不够周全,那就她亲自动手来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实质上,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处理,累也该累个半死了。
就比如整理教案,批阅试卷之类的事情。师执令们想着,那位反正是宫妃,立场是站在内廷那边的,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六庭馆了。为她做事,会得罪别的派系的教母,日后反而影响前程。因此都对她敬而远之。
就算是馆主,一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自己做,易君书倒是半句怨言都没有,不过天天挑灯夜战罢了。
悦伶伊轻叹一口气,对跟在身边的伺候人道:“我先过去看看,你们就多等一会儿吧。”
语气客客气气的,不像是吩咐伺候人,倒像是在跟平辈的人说话。
那一位恭谨的态度却是无可挑剔,只垂首道:“但凭小姐吩咐。”
踏进寄燕居内,见君书埋首于书案之上,正在批阅学生们写的策论,入画在她身后侍立着,帮忙端茶递水。整间大殿里也就她们两个人,安静的只能听见翻动试卷的声音。
悦伶伊也不说话,只在她对面坐下,将尚未批阅的试卷抱了一摞过来,以朱笔在边上圈点。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有她这么先行标注一遍,再批阅的时候,就会容易许多。
六庭馆的师执令们不愿帮易君书,一方面是怕得罪教母,以后影响前程。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身在内廷的易君书也帮不了她们什么,犯不着讨好她。
这两条理由,对悦伶伊来说都是不存在的。她是悦氏出身的人,背后靠着悦氏那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大树。只要不要像易君书一样发神经将六庭馆上下碾压个遍,别人轻易也不会跟她过不去。至于内廷,她知道自己早晚也是要参上仕宫的。跟六庭馆这帮人相比,身为正妃的易君书反而是她更不能得罪的存在。
起初易君书也是不大愿意让悦伶伊帮忙的。她不习惯接受不怎么熟悉的人的好意。但悦伶伊性格随和。帮了人,也总表现出一副谦恭的样子。开口闭口也说,“都是些微不足道小事,不值得您提起一句的。”
这样的态度,倒让人觉得,硬是一眛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因此就只能接受了。反正师执令辅佐馆主,也算是份内的事情,而且悦伶伊心思缜密。轻易不会出错。她也的确需要得力的人帮忙。
大半个时辰过去,试卷终于批阅完了。六庭馆万年都不会出易君书这样的一个教授。按说起来,持中殿传过来的政务公文才是正经事。至于教职,随便怎样都好了,教得好坏还在其次,譬如试卷,随便批一批,全部都给高分,也不算什么事情。没准学生还会更感激一些。
但易君书不同,八股策论,全部认真批阅,每一份卷子,高分的见解高明在哪里,低分的问题又出在哪里,全部标的清清楚楚。若觉得有必要的话,还会将理解能力差的学生叫过来亲自面谈,设法帮她解决问题。不问家世,不论成绩,不管智商,一视同仁对待所有学生。只要你想学,她就认认真真教,上课听不明白,课下可以继续询问。不管自己多么忙,一定教到会为止。这样的性格,认真负责是没错,只是会将自己累的半死。
若是没有悦伶伊帮她,她应该也会依然这样,一个人,一份一份批阅试卷,直到天亮,至于天亮之后,该上课上课,该处理公文处理公文,强打精神继续往下熬吧。
这样的女人,想想都让人觉得恐怖。简直像是机器似得。也不知道北辰郁秀莲跟她是怎么过日子的。
端着入画拿过来的姜茶的时候,悦伶伊心里胡思乱想的,也就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