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吹来了寒冷的北风,马儿在长嘶中呼出了腾着白烟的气体,北平城外一条杳无人踪的小径上正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刺目的鲜血在月色下弥漫着惨淡的暗光,正自马车的车辕上一滴滴坠落。
此时这辆马车之内的景象非常奇异,这里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坛子里还装着一个人。坐着的人还活着,躺着的人却已死去,而坛子里的人则不知死活。
靳清冽便是坐在这马车之中的活着的人,而那从车内滴落的鲜血便来自她足下的那个躺着的已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是一个容颜令人惊艳的少女,她的一双美眸仍带有不忿与怨悔地圆睁——她死不瞑目。
靳清冽认识这个少女,她记得她曾在一处集镇上见到过她统领强壮人马的风采。江陵也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他曾经从燕王府内一路跟踪她的身影行至北平城郊。
所以当他们在这条四野无人的小径上发现了浑身浴血的她时,便将她救上了马车。
她是宁王的人。
她已伤重不治。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望着马车内一方狭小的空间,自口中低声呢喃:
“王爷,属下先行了……”
宁王朱权的藩地在大宁,燕王朱棣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朱权。若能掌控朱权旗下的朵颜三卫,朱棣的兵马定当如虎添翼。
朱棣已经在行动,数日之前他已调兵遣将向大宁进军。对于宁王的兵马,他势在必得。
作为这马车之上唯一看得到生机的人,靳清冽轻叹一声,为少女合上了双目。她不知这少女的姓名,也不知她的人生过往,但她明白战争的残酷,如江陵效命于燕王朱棣一样,这少女效命于宁王朱权,不过是各为其主。只不过在为主上出生入死之时,她不幸失掉了自己的性命。
靳清冽的父亲也是因为宁王而亡,她静静凝视着少女逐渐冰冷的身躯,回忆着父亲的身姿与母亲的音容,最终将仇恨往事付之一笑。
撩开车窗上的帘幕向远方望去,靳清冽能看到苍茫的远山上隐没着一座残破的建筑。一日前排骨与聂盼兮就是在远处山上那间荒废破败的庙宇前与她与江陵二人分离。排骨的驱车技术堪称一流,速度飞快却不颠簸,四个少年男女于几日前便抵达北平城下,只是北平城由燕王军马重军看守,想要入城却是十分困难。
一路之上排骨与聂盼兮的吵闹从未间断,可或许也正是因着这两人的拌嘴之声,靳清冽仍旧觉得这个世界生机勃勃,阴郁的心情得以舒缓,足部的伤痛也在不知不觉中不再令她叫苦不迭。
“小爷的人生那就是个传奇!”昨日傍晚排骨自豪地拍着胸膛,扬扬手臂就示意聂盼兮随着自己向山间走去。
聂盼兮挂起不屑的笑意慢悠悠走在排骨身后,口中咝咝有声很是讥嘲。
江陵背倚在车栏上听着排骨与聂盼兮离去的脚步声,也于靳清冽耳畔浅笑:“那小子说得算是实话,那山坡上应该有座庙,我们曾经在那庙里住了很有些时候。”
“那过两****也要带我去看看那座庙。”这一次换靳清冽执起了马鞭。
“你不要小瞧那座庙,那是座会出现大人物的庙。”江陵坐在她身旁,似笑非笑。
当靳清冽的心里还在对江陵的话意犹未尽时,他们发现了那个在马车下苟延残喘的少女。也正是在少女泣血的喘息声停止之时,两道毫无差别的人影自林影幽深处转出,不多片刻便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靠近了马车。
“清清,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江陵也终于是时候离去。
“我在这里等你。”靳清冽坚定不移地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好。”他向她笑了笑,从一只不大的木箱中取出了那颗被千手人复制的人头。
在女人鲜血的灌注下,人头依然光鲜亮丽,就像是刚刚被人从任天长的脖颈上割下,仍滞留着惊惧的目光。
而后他便支起竹杖,拎着那颗足以乱真的头颅走下了马车。
“小陵,一定要回来。”
靳清冽在心间暗自祈祷,望着江陵的背影与辨认不出丝毫差别的两人消失于冷月的光华下,又一个人坐回了马车之中。
这便是马车厢内那奇异一幕的开始。
“不管你做过些什么,始终都已是过去。逝者已矣,你该入土为安。”靳清冽安葬了少女,又将承装着女人的坛子拖出了车外。
“你也不值得再活在这世上。”她用手中的软剑划过了坛中女人的颈间。
然后她便回到了那已空无一物的马车之中。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她能做的,也只剩下了等待。
江陵的身前是两道找不到一分一毫不同的背影。
“玄衣尊者——”
“——想要见你。”
他们异口同声,引领着他走向了一片未知的区域。
这两道身影属于形影不离的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便是秦门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