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他内心有些烦躁,便在地来回踱步,脸上挂的不知是水还是汗,最终踱回到案边,上面平摊着一张白纸。
一个时辰过去了,纸上滴墨未沾。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最终抓起笔,洋洋洒洒,开始疾书。五百来字,他却觉得像写了几天几夜。这封一拖再拖的信总算写完了,他丢下笔,将信交给老仆。
“速速送去司马大人府上。”司马光嘱咐。
这一天,他以白衣之身份,却向太后请求上朝。眼光复杂的大臣们聚在一块儿小声议论着什么。他踏进来,殿中霎时携来一小片不约而同的肃静。高萧萧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曹后也如是,小神宗却是说道:“司马大人,一向在家赋闲可好?”他听了,恭敬对神宗行礼,心中却在感叹,皇上比先皇可是强许多了,王安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欠身,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是露着沉沉的疲惫之色。每个人脸上不尽相同。
朝堂上无非又是在论新法,两派人物很自觉地分在两边,进行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王安石身边的干将,一条一条驳回那些保守派的质疑,以至都觉得嘴巴干得冒烟。
司马光听着两排的辩论,只是默默地立在那儿。退了朝,王安石故意等人全走光,直到空旷的庙堂里只剩他们俩。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君实若无事,可否到王某府上喝杯茶?”此刻的王安石是胜利者,自是显得大度。从私心上来说,他却也不愿意和司马光成为陌路人。
司马光不置可否,但还是跟着他去了。一路无话,沉默在他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一种习惯,大约是从王安石回到朝廷的那一天开始的,通常都会以司马光突然的告辞而结束。
司马光到了他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他对着王安石说道:“介甫,你我从小就在一处,我当然不愿意和你生分,是以好些话,我不愿意说出,只怕伤了感情!还是……写出来,你看着吧!”王安石看着桌上的书信,猛灌了一口茶,心里已是早有准备了。
“君实。”他的声音在一瞬间颤抖,可是马上恢复平静,他淡淡道:“好的,君实的书信,我是一定会看的,君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介甫我洗耳恭听。”
司马光看着他,这个少时的同窗,这个多年的好友。王安石便拿起信,沉重而又面无表情地读了一遍,随后没来由地笑起来。他道:“君实,你不过将那些反对的官员的建议,给排列整理了一遍!”
“介甫,你果真觉得好笑?”司马光侧过身,心中却难过起来,他叹息说道:“介甫,你是在做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情。”王安石听了,只是牵了牵嘴角:“君实不也如此?我实施新法,最大的绊脚石便是君实你啊。我的后患便是你!”司马光愣了,看来王安石不会动摇他的看法了,他心里忽然悲哀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介甫你像对待子瞻那样,对待我罢!何必剪去我的左右手!倒不如直接对我,那样还来得痛快些!”王安石听了,微愣了一下,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个念头总是转瞬即逝。他很快恢复平静说道:“君实,那也不是我的初衷!”
窗外的鸟儿“啾啾”鸣着,有几只飞进了厅堂,在阳光下跳跃着,司马光收起目光,渐渐低下头。“介甫,其实你生不逢时。”他摇头,“你已超越这个时代太多,我相信日后的人,对你将大为褒扬,对我却是损贬有加,你只是走得太快了!脱离了历史的轨道,反而注定……你走得早了,便也会走错……”君实没再说下去,望着庭院里的花草,像是出了神。王安石不解又略震惊地看着他,眼前的君实忽然陌生了起来,他眯缝着双眼,仿佛是看透历史的哲人。王安石忽然感觉,这一刻,司马光又似乎读懂了自己内心那本难以启页的书。
他是该欣慰还是该失落?端起茶盏,才发现茶早已凉透。
“罢了罢了,我不过胡说!”司马光话锋一转,“介甫,我司马光今日在此奉劝你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虽柔韧有余、收张自如,而若此舟过沉,则水将不堪其重矣。”他平淡地说着,就如从前任何一句劝诫,“你这条舟,太沉了……”
“你……还是君实吗?”王安石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了解他过,王安石也不知自己怎会有这样荒唐的质疑。
司马光以一种说不清的眼神注视他,嘴角微微牵动,他起身告辞。转身的一刹那,王安石清楚地听见他丢下一句话。“可是,一旦介甫你咬定非做的事,谁能不做?谁敢抗拒?”说罢,怅然而去。
阳光刺进王安石眼中,一切瞬间烟消云散。他揉揉惺忪睡眼,发现自己还伏在案边,而纸上依旧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给司马光回复!
清夜如水,王安石拿出尘封已久的琴,仔细地拭去灰尘。很少有人听过他弹琴,朝臣们也根本想像不出一向忙碌耿介的王大人会弹琴。事实上,他也弹得不好,一曲《酒狂》开头就坏了好几个音。
他苦笑,想起以前君实常笑他与这琴不合。他知道自己终究学不来君实的那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