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已经很遥远了的公元1978年春末夏初的午后,林烟坐在门槛上,充满神往地看着前边院坝里其他的孩子打闹。那时候,林烟的爸爸林木是大队的民兵连长兼生产队出纳,当生产队会计把他还没上帐的五百多元发票拿去公社对帐后不再还给他时,林家就欠下了生产队近六百块钱的巨债。事情本还可追查,但会计在一天后突然吐血身亡,死无对证,林木只得认命。林家的六间房子有四间跟着钱走了,走到了他们原来只一墙之隔的邻居秦老幺秦有德家。跟钱一同走的还有不少家里稍微像样点的东西,甚至还有林烟他妈妈于秀荣的陪嫁。就这样,林家除了几个孩子外已经一无所有。林烟是林家最小的孩子,他的一个姐姐三个哥哥都已经上学,他原本可以和院子里其他的孩子玩,但他家一无所有后,院子其他家的大人便不让自家的小孩同他玩。
孩子们正打闹时,秦有德的女人高小琴特意提一竹篮李子,挨家挨个的派发。她边派发边望林烟,脸上堆着特别的笑意。给孩子们派发完后,她提着竹篮向林烟走来,竹篮里还有小半篮李子。林烟吞了口口水,看着那诱人的李子,要知道,这之前的每年,这个屋场仅她家才有的三树李子每到成熟时,这女人会最先把李子派到他家……
高小琴依然笑着,走到林烟面前时停了停,鼻子哼了哼气,便去了旁边沟旁的赵小权家。一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竹篮里还有二三十个诱人的李子。她照例走至林烟面前时停了停,鼻子哼出的气息和先前一样。特意停顿片刻后,她提着竹篮又到了院坝,把剩下的二三十个李子除自己偶尔吃个外,间歇里一个一个派给几个孩子。
孩子们很开心,高小琴更是快活,站在院坝里,仿佛要突出什么来——果然,靠屋场东头即那边院坝入口的林家详走了出来,边吃李子边走至院坝,望望高小琴又望望林烟,摇了摇头,说,“这家人啊,这辈子肯定就这样子了!要翻身,恐怕得下下辈子!”
高小琴笑了笑,深表赞同。
林烟看了看林家详,平时里他都给他叫幺爷,林烟的爷爷和林家详是同一个爷爷的,此时此刻,他也落井下石了。
大家依然热闹着,其实都有注意吞咽口水的林烟。
林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吃到李子的,虽然他喉咙的口水排着长队反复提醒他想吃好想吃!
这且不说,林家详他家旁边胡应合的小儿子胡坤,得意洋洋投大人们所好,将一棵李子骨头击了过来。李子骨头虽然没击到林烟,但带着笑声故意碰在门框上,吓得林烟闭了闭眼,完美地配合了那边传来的夸张抑或舒心的笑声。
林烟立即听到了孤独的刺耳声,清脆明晰,他不想再看院坝里曾经一起快乐过的伙伴,靠在门框上睡了。
睡梦中,他终于吃到了李子,很香很甜,是高小琴亲自送来的,还洗过呢!只是,他给一阵笑声惊醒了,醒来时,才知道胡坤站在面前,正用一棵李子放在他嘴唇逗,边逗边猛喊流口水了流口水了。
自然地,院坝里再次欢乐的笑声四起。
“林娃,滚进去!”
林烟正绝望悲伤时,于秀荣从自留地里背青菜回来,见院坝里其他人正吃李子,立即明白是啥情形,赶紧喝责儿子。
林烟只得进去。现在剩下的两间屋,一间灶屋一间卧室,卧室本就不宽,用木板架着两张床,中间用竹片织了块板分开,他爸爸妈妈一边,他和二哥三哥一边;如果碰上星期五星期六,他上初中的大姐大哥回来后,他就和妈妈大姐睡,爸爸则和另三个儿子挤在一起。
滚进去其实也没办法回避,林烟靠在卧室门框,眼睛盯在刚才坐着的门坎。胡坤带着几个孩子如影随形,到林烟刚才坐的门前晃来晃去,特意把一个个香喷四溢的李子慢慢慢慢塞进嘴巴,又用舌头反复顶出来。
林烟的口水更加想了,再次排起长队反复提醒。
“滚进去!”于秀荣再次对儿子吼叫,以前时,她眼一瞪,门外的这些小子谁敢放肆?但现在,时过境迁,她只能吼叫自己的儿子了。
林烟只得进去卧室,他吞了口口水,吃不上,现在看着别人吃也不行了!
院坝里依然是曾经的伙伴们欢乐的嬉笑,林烟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地面,卧室屋顶有一片长方形亮瓦,阳光呈长方形透进来,把他长方形的孤独照得明亮晶透而又清冷。
“林娃,出来烧火,煮猪潲了!”林烟正感受孤独的声音形状甚至颜色时,妈妈叫他干活了。
来到灶屋,林烟有些委屈也有些讲条件地说,“妈妈,把猪潲煮好后我要去看他们修水库!”
于秀荣看了眼儿子,本不想答应,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终于煮熟了猪潲,林烟走过院坝,他多渴望有伙伴喊他一起玩哪怕是问一句他去哪里都好,但院坝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胡坤的领导下对林烟已经不屑一顾。林烟只得孤独地走过院坝,从那边院口往山下跑去。
水库靠在山底,从这边下去有两三分钟路程,水库修建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