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烟筒的烟,不是制造香烟的黄烟,而是一种土产红烟,上等的烟丝来之不易。割烟时,要择阳光猛烈的日子,从烟头割断,也不挪动,让太阳曝晒一天,尔后挑回家,用绳子绷住烟梢,悬挂在通风阴凉屋檐下,让烟叶慢慢风干变黄,待烟叶熟透,就会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芳香味。人们摘下熟透的烟叶,去掉叶骨,将松散的烟叶压缩成砖头样坚硬,再用刨子慢慢刨成像发菜般幼小的烟丝,便可以抽了。老头抽水烟几十年,显然已成里面的行家,刚刚那一口,却是极品红烟无误,其价格较之黄金,只贵不便宜。
尹传法有些畏缩的道:“一朋友送的”
尹立法似乎还沉溺在这烟丝带来的回忆中,老头却是正颜厉色道:“倒是不见你还有这等富贵朋友了啊,刚当村官还没几天,就广结良友,拉帮结派”
尹传法脸色大变,直呼不敢,少不得解释一两句,说自己不知道这烟丝贵重,只以为是便宜货,不好意思薄人脸面。
老头儿爬满皱纹的老脸,气得红通,都盖过那黝黑的肤色,仿佛自己的某些底线被人触碰,生气的喝道:“给老子跪下”
虽然已年满二十,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象牙塔里生活,心理年龄其实还远远未成年,对于长辈们还是听话得很。至于叛逆,那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才有的。尹传法乖乖的跪了下来,跪在祖宗们的灵前,话说现在还能保留祖宗灵位的,还真不多了,这都是老头儿最后的坚持。古时中国的小孩要背大人都难以理解的《四书五经》,成年后,却连找媳妇的事都得让父母操办,有句话概括得好,中国人的教育是将小孩当做大人教,将大人当做小孩来养。
老头操起一根竹条狠狠的敲在尹传法腰间,训斥道:“给我把腰杆儿挺直了,像个爷们一样跪着”
尹立法似乎见惯这场景,没有上前调解,反而添油加醋道:“都跪着了,还叫什么爷们”同时倒在藤椅上,弯了腰。
老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回避着尹立法,不想跟他多沟通,除了偶尔的忍不住发下脾气,却也是点到为止。他重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孙子身上,很凶的问道:“你还收过人家什么东西?他们又要你做了些什么?”
尹传法忍着痛道:“他们想要承包村里的地,他们有技术,他们、、、”还没等他说完,老头又是一阵猛打,然后凑近看着孙子的眼睛,有些悲哀的道:“地,你说的是地,它是你老爷我的命,你也送人”
尹传法见爷爷哀伤的目光,心里一酸,忙拉着老头衣袖道:“他们给的价钱完全超过这些地应有的价值,他们在这搞投资的话,是利于村子的发展的,爷爷”
显得有些迂腐的老头不怎么听解释,而是又问道:“你收了多少钱?”
这个尹传法就有些不敢回答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个数来。老头的棍棒如雨点般,砸在他背上,然而伤在他身,痛却在自己心,老头老泪纵横道:“知道老头我叫什么名字吗?”
尹传法自然知道,然而却不敢说出来。
“老头我叫尹守法,这辈子兢兢业业,从没干过半件违法的事违背良心的事。你爸当年出去徒个逍遥快活,被人废了双腿才回来,现在你在家,不出去快活了,却吃起窝边草来了,你兔子都不如。不指望你大出息,不希望你求富贵,只愿你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过上一辈子,遵纪守法,这很困难吗?”
尹立法放弃了回忆,看着眼前一幕,终是忍不住道:“你知道什么是法吗?你法都不知道什么,守什么法”
老头转过脸,看着藤椅上的儿子,走到他跟前,突然间扒开尹立法胸前衣襟,指着心脏道:“有时候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害死你妈,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怎么现在还想来祸害你儿子”
隐忍多年的老头终于忍不住道出自己全部心声,继续道:“你是我儿子,你犯错,是我这做老子的没教好,所以我现在七十好几的老骨头了还要下田干活,这是应该的。但你儿子呢?他有什么错,你非得害得他跟老头我一样吗?我要他老老实实做人,整滴你就要反对”
“尹家做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要伤天害理,还不如不活”
老头尹守法这般年纪还能在地里干活,完全凭的就是那口气,那口气没了,就感觉像信念被摧毁了一般,了无生趣。须发倒立的他,拿起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水烟筒,猛地往地上一砸,带着哭腔诉道:“不活了”
尹传法早已泪流满面,爬着到爷爷面前,拉着老头衣角哭道:“爷爷,我知错了,原谅我”
老头无动于衷,用手撑着自己的身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弯了腰。
尹传法跪在一旁,磕头认错,一个接一个,方才泪流满面,现在已然成了血流满面。
“爷爷,不是传法贪钱,只是实在不忍爷爷如此辛苦啊,爷爷,我错了,钱我立马还给人家”
尹守法摆了摆手,坐到凳子上道:“来不及了,听完我最后几句话”
一直冷漠视之的尹立法站了起来,恰是一般人跪着,双眼通红,却一直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