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上,他遇见了兰子肘间挎只竹篮,里面搁着刚洗好的青菜,有几颗水珠子从篮底滴落下来。她听见有人在背后低声唤自己,就立住,转脸瞧见了心上人,俏脸蛋儿就绽开甜甜的笑靥,开口就问他贷款的事办得怎样。胥江满脸欢喜地告诉她,一切都办妥了,还拍了拍手里鼓鼓的黑色皮包。兰子得知,非常高举,连声叫好。过后,他们俩肩并肩走在长长的石阶上,愉快地谈笑着。这对有情人只要在村头巷尾一亮相,自然就会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和闲话。有几个好搬弄口舌的多事婆望见了他俩如此亲密地在一处,就像能获得赏钱似的,赶紧屁颠颠地跑到兰子妈跟前,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向她渲染一番。兰子妈听罢气得嚷嚷直叫,还没等兰子迈进门槛,就似个母老虎两手叉腰立在屋檐下,当着兰子的面破口大骂,骂得很难听。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子听见,自是气愤,却只铿锵有力地回了句喜欢跟他在一起,你管不着!说完就跨进大门,把骂得正酣的女人撂在身后,任她拍手顿足地骂去。反正辱骂决不是战斗,何必计较呢?不用理会。
回到家中,胥江就当着一家大小把贷到钱的事说了。大哥大嫂高兴得都快要手舞足蹈了。因为他夫妇俩正天天盼着能从自家弟弟那儿领到一笔数目不小的工钱去换台大彩电哩。母亲也舒展邢两道紧锁的淡眉,从此她不用再变着法子打发那些上门讨债的左邻右舍了。只有老头子一声不吭地俯身坐在饭桌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核桃似的老脸上罩在青烟里,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神色,一时半会还真教人琢磨不透。他在深思什么呢?这会儿大家正忙着为贷款成功而欢呼雀跃,还真没哪个静下心来探索他老人家的心灵奥秘。末了他实在憋不住了,咳嗽地声,便将自己的忧虑向在坐的各位公开。他两眼紧盯着小儿子问你能按时还清这笔贷款么?这数目可不小哇!没问题!小儿子满有把握地禀报老父,这种桔树三年就能挂果,到那时就有收入了。只要两三年的收入就可以把全部的贷款和利息还上,这个我早就算好,爸你就莫担这个心了!老父见儿子这么有信心,心也就踏实了许多。他面生微笑地直起有些驼的背板,走近一步,拍了下儿子宽大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吧,就踅进了自己的房间。其实自打老爷子跟儿子们上了山,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但不再反对小儿子搞桔园,而且还竭力支持他,风雨无阻地上山干活,还不肯要儿子的半个子儿。这教做儿子的心存感激,发誓要好好报答他老人家,好好孝顺父母。
一听说胥江从信用社里贷到了钱,大伙儿就一窝蜂往他家里窜。胥江一家客客气气地接待自己的雇工,能他们散烟上茶。胥江从自己抽屉里拿来那本记工的蓝皮笔记本,在厅下的饭桌旁坐下。一大群人也跟着团团围在圆桌前,七嘴八舌地说笑,很是热闹。二十分钟后,一个个手里抖着沓花花绿绿的人民币喜滋滋地迈出了东家的门槛。大伙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大哥大嫂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胥江仍然埋头坐在那儿,一边翻动手头的笔记本算账,一边等胥大伯。这个唯一没上门讨工钱的老人家却迟迟不见他来。过了许久,胥江便带上钱找他去了。胥大伯佝着妥伏在自家大门槛上抽旱烟。他抬头望见隔房侄子上门来了,就笑眯眯地招呼他坐。胥江一面回他放,一面从衣兜里掏出钱给大伯开工钱,老头却不肯收下,理由是这小伙子的大事才刚开了个头,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嘞,身为大伯他没能力帮自己侄儿一把已是够惭愧的了,怎还好意思向他要工钱呢?何况这钱还是从信用社里借来的,万万不能收下,否则不羞死这张老脸才怪!胥江明白老人手头向来拮据,就想着法子劝他收下,可倔老头就是死活不肯从他手里接过那四百块钱。怎么劝也没用,最后胥江只好领了老人的一片心意,将钱塞回口袋,然后在旁边的墩上坐下与他攀谈。
老人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着一尺来长的竹烟斗,一边语调沉缓地同晚辈讲述自己所经历的苦难岁月,时不时地摇头哀叹。被岁月之刀刻满皱褶的干瘦脸庞上透出一种深沉的忧戚之情。突然间他将目光从年轻人身上转向头顶瓦蓝的天空默不作声地沉思了好半天,方才把浑浊的眼睛对望着身前的后生,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悦说,现在政策好,搞改革开放,只要肯下力气动脑筋,作田人也能挣大钱,过上好日子啦。不像我年轻时那样,有本事也没处用,有力气也没处使,苦日子熬白了头。他说时搔了搔头顶上的白发,摇头苦笑。接着他又神色庄重地告诫小辈,说江仔你现在逢上好时光,可得抓住机会好好干一把,闯出一番大事来哟。这样你才对得住自己,对得住改革开放这好政策啊!说罢他举起烟袋在青石板上敲了几个烟灰,然后从小烟盒里撮了一撮黄烟丝填在黄豆大小的烟窝里。他吹了吹草纸,点燃烟丝抽了起来,一股呛人的浓烟从他特大的鼻孔和厚嘴唇间直喷出来。老人悠闲地吸着烟,一边笑眯眯地望着侄儿,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胥江从老人的话语中得到许多启发,也深受感动。他冲老人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大伯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干出名堂来的,决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厚望。老人听了乐呵呵地笑道,我相信你,你确是块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