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中医者往往会说西医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深究起来,多数的中医从业人员不也正是这样干的吗?如果伤风就发发汗,如果腹胀就行行气,再不解决问题,就推给老天爷,这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又有多少差别呢?此类情景,宋人张耒在为庞安时写墓志时就多有慨叹:“吾尝谓医之在天下,其资民生之用,盖与谷帛等,窃怪世之工其道者何少也。自三代以来至今,以医名世者多矣,其为论说方术大备矣。又尝怪夫世之医者,皆忽而不学,大抵从里闾俗师,其治病苟不杀人,众已指为良医矣,使孝子慈孙不能无恨于疾苦之际者,以此也,可不悲哉。”张耒称颂的庞安时是反其道而行之,而徽州业医之祖张扩,应该从其师庞安时处继承了好学求真的精神。但定潭张家这种十几代的坚守,只能是家族行为,对业界甚至连示范作用都未能起到。遥想当年,张仲景慨叹世人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实际上,不精究方术的何止世人,业医者亦不例外。因此张仲景对业医者亦有批评:“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以仲景之言比照于当前的医界,其间的差别又有多少呢?看来班固对绝对多数业医者持不信任态度,是有其道理的。
可能读者诸君会以为菜九之言过于刻薄,菜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没打算把自己从不顶龙的医家中摘离出去。因为菜九自忖无论如何也不具备师母的那份仁心与狠劲,所以也不可能在医道上有所作为,如果要以医为业,充其量也就是班固讲的中医而已。
在菜九看来,师母的那种狠劲可能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种狠劲人们从她学医的过程中已能领略一二,待到后来,这种狠劲更让人钦佩莫名。师母婚后,前后共生了五个孩子。在现在人看来,有五个孩子的母亲可能连工作的能力都要丧失了呢。但师母非常人也,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其行医行善。出诊与带孩子冲突怎么办,没问题,就把还不能丢手的孩子往背上一驮,母子一道出诊。所有五个孩子都有过在娘背上出诊的经历,而且为数不少是在半夜三更进行的。有时为了给病家诊治,背上的孩子怎么样了都顾不上了。听师母说,有好几次夜里出诊,因为治疗过程较长,差点把放在一边的张其成给弄丢了。有谁能想的到,今天在各档电视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为国学布道的大学者张其成,居然会在襁褓中迭遇险情呢。
如果菜九师母还是像以前的传统世医那样行医,此等情形也不算离奇,问题在于师母早就成了体制内的人了,每天八小时上班,下了班还要应付这种事情,就太匪夷所思了。毕竟上班还是比较辛苦的,还要支撑一个大家庭,其所需要的精力与体力可以说是一个无底洞。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应接所有求诊者。菜九听到这种事迹,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类画面,一个枕戈待旦的战士,一个随时准备投入搏杀的壮士,师母就兼具这两种身份——只要有病情的召唤,就立即投入到战场上。病情就是命令,没有商量犹豫的余地。所以在她那里是绝对没有八小时以内还是以外概念的,只要有病人上门或约请出诊,她不仅是要拿上治具就走,而且常常是背上孩子就走。师母长期以来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乡亲们非常感动,称赞其品性如“漂白的毛巾”,没有任何污点。其实不是没有污点,而是心中全是病人,基本上没有自己,所以就表现出病情压倒一切。菜九想到了什么,好像也是她们张家的宋人张载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想当初,幼年的张舜华死死纠缠父亲张根桂先生要学医,莫不是为了日后更多地拯救家乡父老的性命。当年根桂先生坚持不松口让师母学医,说什么传男不传女,这种观念可能还成了日后舜华先生的行医动力,她一定要比男孩子干得更好更出色,才能证明父亲把医术传给自己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师母成年累月不辞劳苦的出诊,乡亲们还给师母的看病编了个口诀:铁打的身体,马不停蹄;上到北京,下到农村。一个拖儿带女的女流之辈,哪来的什么铁打的身体,无非是以济世行善的信念作为支撑,去完成在常人看来根本无法完成的工作。像师母这种玩命式的诊病,即使是古之大医,也未逾于此。而其携子诊病之经历,恐怕更是空前绝后的了,足以载于史册,传之后世。估计古之大医,以生民为心,以拯病立命,就是这种风范。可以断言,师母这种大医,此后将绝版矣。所以,在菜九看来,今天评选国医大师而师母未能入选倒像是网漏吞舟。因此,菜九不仅为师母叹惜,也同时为主事者与时代叹惜。
如果按师母的意思行事,她可能会一直在定潭这个小地方行医一辈子的。但时代变了,以前可以十几代守在一个地方,在新的时代面前可能就非常困难了。李济仁先生搞的联合诊所,可能就是一种时代的催生产物。当时各行各业都要组织起来,定潭张家肯定也不能例外,也被组织到当时的医疗体系中去了。进入体系后的张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