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君陛下,忠于龙神。我诵读《安宁经》日夜祝祷,我护送心爱之人直到贤王之路的尽头完婚,我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大荒原登上风暴之顶,我甚至和传奇的不朽者面对面,而最后等着我的是车裂。车裂啊!阉刑、五马分尸、尸块展览。那就是我的归宿。
狱卒以疯狂的耳光来回应他疯狂的笑声。他们卖力地掌掴他,手打累了,就用粗木棍猛敲他的脸颊,用铁皮靴踩他的胸口——之所以不用铁皮靴踢他的脑袋,是不想让他在行刑之前就死掉,如果他提前死了,那些狱卒们统统会被处死。
这还算轻松的。狱卒把他带到黑牢里,狱官给他用刑时,那才叫作真正的痛快。他此前听闻过地牢种种黑暗的传闻,铁判官和他的狱官们掌握了数不清的折磨招数,能让每一个被绑在黑牢刑架上的犯人痛苦到后悔降临这个世界。
他们用夹子夹他的手指,他们用烧红的铁片按在他的胸口,然后命令狱卒隔段时间照着烙印踩上几脚,他们把盐涂抹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淋上烧酒,他们用钢针刺他的脚心,他们把他放在熊熊燃烧的炭炉边上,然后数个时辰不让他沾到水……
这真是痛快。幸好他们不敢让他提前死掉。其实这些刑罚只能算小儿科,和他听闻的那些恐怖路数无法相提并论,或许是铁判官对他心存怜悯手下留情吧,毕竟他是夏老的儿子。又或许只是因为要满足车裂的处刑要求:不能提前阉割,不能提前废掉关节,不能毁容。毕竟他还要在行刑广场让民众目睹的,黑牢里的恐怖传闻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民众大肆讨论呢?
他昏睡过去后又醒来,狱卒推开沉重的铁门,把饭递进来。发臭的饭团,没有任何菜肴,盛在破碗里的污水,喝下去有下水道的味道。他想喝酒,他怀念烧锅小屋里烧酒的味道。
想起烧锅小屋,他又想起老程的那个乞丐朋友茅源。老程死了但依然通过茅源向他们发出了讯息。其实老程的死讯就是一个强烈的提醒,然而他是这样愚昧,竟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临。他以为可以等到龙颜之日,龙神将审判罪人。他太天真了。
他只是一个武士而已,待在王宫内这么多年,也旁听过很多廷议,但他仍然只是一个武士,而不是一个政客。他不懂玩弄那些权计,设计那些阴谋。
他甚至没去多想,老程的行程是怎么被泄漏的?他原以为是宫中的耳目,毕竟那些国家栋梁们手眼通天,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老程离宫被他们发现,然后被盯梢,也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老程当龙君护卫的时间比他这个首席护卫的年龄都要长,二十八年了,老程整整做了二十八年的龙君护卫,见识阅历何其丰富,普通的耳目尾盯,如何能置他于死地?在路上他就能将那些人甩掉。
他之所以一直被盯着,最后死在密城,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老程的行程是既定的,先去哪儿后去哪儿,佩剑者兄弟们都知道,老程看来是没有改变他的行程计划。他最后一站是密城,有人事先得知,在那里安排了伏击。
这恐怕是佩剑者兄弟内有人出卖了老程。他们八人当中至少有一个内鬼。严吉、万诚、田攀、郭玄、戚少瑜、段震岳,叛徒是谁?
严吉不苟言笑,刚做上父亲。万诚是资历最老的护卫,历任两位龙君,忠义之名人尽皆知。田攀极重荣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词汇都极其谨慎,任何时候都绝不妥协松懈。郭玄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戚少瑜温文尔雅,是前任太宰的第四子,非常讲究礼仪,是佩剑者当中最守规矩的人。段震岳是习武狂人,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练习拳术和剑术。
这六个人都是他的兄弟,没有一个是贪财好色之徒,他无比信任他们。怀疑任何一个人都让他感到疼痛,就如同那些刑罚加诸身体般。或许更甚。
他爬到铁门前,颤颤巍巍地端起了破碗,还没送到嘴边,水就溢了一半。这些污水有种怪味,有腥臊之气,但只要是水,就能让他品出甘甜来,他很久没喝水了。他们渴他,嘲笑他要水的样子,把这当成愉悦之法。
窗眼里飘进一阵得意的笑声:“第一武士,我的尿味道如何?”
他闻言立即呕吐,肠胃几近空虚,他干呕不止,刚喝下去的又吐了出来,比尿更难受的是羞耻。他是龙痕持有人,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殊权力,他是王国第一武士,这些人平日看着他都是羡慕而又敬畏的神情。如今他却在喝他们的尿。
我的尊严可以践踏,我只是一介凡人,出生于农家,虽然继承了一个历史悠久的姓,但多少代人来,于家的辉煌早已成尘土,不复再见。
我的身份可以被羞辱。但先王的不可以。我在龙神之前立下血誓,徽记在我掌心,我必将以一切来捍卫龙君之安危与荣耀。龙痕为先王亲令打造,那不是我的荣耀和权力,代表的是先王。如今龙痕被叛贼捏在手里,肆意把玩,篡位者即将握着那把神兵,抬起肮脏的双脚,踏上御阶,将那满是污秽的屁股,落于在先王的位置上。
这才是令我不堪羞辱之事。
死亡迫近。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