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给张氏请过安,沈静容就吩咐绿云把年前在桃树下埋着的那坛子雪水挖出来,又携着自己抄了大半宿的《金刚经》,去了齐氏的院子。
齐氏的屋子里点着檀香,她们去的时候,齐氏并不在佛堂,也不在正厅,两人在侧屋见了面。
“不知二伯母的号?”行礼后,她被齐氏请到座位上。
“远尘居士。”齐氏手撵佛珠,笑得一脸安详。
沈静容把自己抄的《金刚经》拿出来放在桌上,扶着经文说道:“平日里听人说,取名字取的是个念想,是个祈愿。可见名字里有什么,正是这取名字的人想要的。想来二伯母想要远离凡尘,正是因为挣扎其中不能自拔的缘故。”
齐氏一怔,沈静容就转了话题:“红鸳,把我那坛子雪水拿过来。”说完把坛子也放在桌上,摸着坛子幽幽的说:“去年过冬的时候,静容不小心摔在雪地里,磕破了头。醒了以后,便有许多事情记不真切了。譬如这坛子雪水,是去年入冬时的初雪,‘我’让丫鬟们从树枝儿上集下来,埋在桃花树底下,预备着泡茶用的。可我跌了一脚以后,根本就忘了有这么个东西。好在身边的丫鬟都是伶俐的,给我倒茶的时候会提醒着我,于是我便知道还有这个茬儿。”
齐氏陪笑道:“三姑娘倒是个风雅人。”
“不是。”沈静容摇摇头,语气突然快了起来,“我跌了头,再醒了以后,就不喜欢喝茶了,更没这些讲究了。所以才把它送给二伯母,也算宝剑赠佳人,把清净物送给清净人,是最好的。”
沈静容记得上一世,刚穿越来古代的时候,又慌又怕,努力学着做个古代人,逼着自己喜欢喝茶下棋,逼着自己学绣花弹琴,活的身心俱疲。待嫁到窦府去以后,更是为了窦士铭改了直爽的性子,活得更无我。所以这一世重生,她一早就打定主意,既然重生了,那就生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齐氏收了她的雪水,问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痛快。”沈静容抬头去看齐氏,齐氏也对上了她的眼神,微微皱了眉。与长辈对视,实是不敬。沈静容并没有移开眼神,接着说道:“昨日二伯母与我说,凤凰涅槃,是件痛苦之事,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才能浴火重生。可在我看来,重生后能展翅成凰,可谓痛快之至。无论前尘往事如何,自重生的那一刻起,已有了一段新的开始。”
“三姑娘……”齐氏似是没有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伯母,”沈静容高声打断齐氏的话,“二伯母想远离凡尘,可终究身在沈家。家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虽没去过,但好歹也听说过——那些做了败坏门风之事的闺阁女儿,不都是被迫在家庵中孤独一生吗?听说我沈家的家庵里还死过人,呵,二伯母,您在那里呆了十几年,觉得家庵比这内宅又如何?二伯母,我母亲比不过大伯母,是因为大伯是嫡子,父亲是庶子。”
齐氏还是端着笑:“没的扯上我做真么,我和你可不一样,但是沈家的女儿,且你父亲还活着!”
静容语调更铿锵:“活着如何,死了又如何?朝堂上有些大臣,活着的时候没得过一天的好处,死了还能封侯。死人的身份尚且能改,活人为什么不能?”
齐氏收了笑,一脸震惊的望着沈静容,张了张口,一句话都没有说。
“二伯母能向我点出凤凰涅槃,想必也是有些神通的。但这点子神通,搁在这内宅里,还没有知道李家的商事的神通更大呢。二伯母觉得呢?”说完这席话,沈静容站起身来向齐氏告辞:“想必二伯母要用素斋,也就不用留静容吃饭了。这《金刚经》是我昨儿个夜里抄的,听说此经文最适合超度,那烦请二伯母帮我在佛前把这经诵了吧。”站起身,沈静容走了出去。
出了二房的院门,沈静容走得飞快。绿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问:“刚刚小姐说的话,奴婢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沈静容没有回答她,默默加快了步子。才一跨进屋子,坐“噗通”跌在椅子上,慌的丫鬟们也不敢问。她的心跳得厉害。齐氏昨晚上想吓唬她,今天她过去的目的就是反把齐氏给震住。齐氏既然在流芳宴上想留下来,那她一定在宴会上有所求,她一定很不甘心现在的处境。如果只是让齐氏表现出看透她的样子却不去反击,那她只会让齐氏拿捏住。好在今天用话试了出来,齐氏确是有所求的人。如此就不用去惧怕于她,只要抓得住她想要的东西,用的好,齐氏就能为她所利用,用不好,也能够以物易物,结成联盟关系。
睡了午觉,沈静容又开始抄《法华经》。前一世的时候,窦士铭不喜女子读书,所以她的毛笔字也就在初学者的水平,和她现在的年纪刚好吻合。抄经写字可以让人心静,心静下后就能更沉着的思考。
齐氏,提出她的重生,或者只是因为她表现的与从前的沈三小姐不同。齐氏特意与她说话,为的是她姨娘李家的生意,要的或者是银钱,或者是内务府的门路。无论是哪一个,当下的沈静容都没有可拿得出去的资本。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个资本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