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天下坐在床上,捧着一本《地藏经》在读。明心从屋外进来。策马天下从书中抬起头,“你去哪了?”
“去解手”。明心避开他的目光,一骨碌躺上床,拿被子蒙起头。
“我也去解手的,怎么没看见你?”策马天下不依不饶。
“你去的哪边的茅厕?东面还是西面?”
“我要说东,你必说西;我要说西,你就道东!”策马天下看穿明心的小伎俩。
“我要说,我去的是大殿后边……”明心说完,假装打起了呼噜。
没有异样。这一夜院中练武场照旧,与策马天下对打的明心并无异样。大家依旧彻夜练习,鸡啼睡去。策马天下躺在床上,努力不让自己睡着,果然听到了明心离开的脚步声。等他走远,策马天下悄悄披衣起身,飞身追出了门。当初一点轻功不会,还要雷提携着奔行,策马天下如今想起来觉得真是丢人。进而又想到不知雷如今身在何处,平安与否。
电光火石思量间,策马天下已置身屋外。迷雾中,隐隐一抹白影掠过。
“尘满衣师尊,是你吗?”策马天下压低嗓子向一团迷雾呼唤。迷雾中果然慢慢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俊逸非凡的僧者。
“方才在你之前,还有人出去。”尘满衣肯定地说。
“是明心。”策马天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尘满衣,对着他心里就是没有秘密,一切都那么令人心安,只要交托给他。如果换了教授自己武艺与心经的净无瑕师父,或许反倒不会这样将好友和盘托出。
尘满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师尊,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么?”策马天下总觉得尘满衣知道些什么。
“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看着洁白的僧衣消失在雾气里,策马天下仍不忍心转身离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也是好的。而不知去向的明心,也着实令他担忧。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正在这玉台山上酝酿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一场惊世浩劫,又有谁算得出。
雾气弥漫,万籁俱寂。整个般若禅院中,只有僧人们高低错落的呼吸声。尘满衣走到最后一进院落,一座看似实心的砖塔前。塔上石刻是一百零八罗汉,形态各异。山间的尘沙洗礼,佛者头上亦是风霜。你若仔细看时,似乎其中长眉罗汉的面上要比其他尊者都光亮一些,有着时时常拂拭之感。
尘满衣心中暗道一声“不妙”。一股真力凝在指尖,直点罗汉眉心,只听咣啷一声,眉心机关触动,石塔应势开启。尘满衣闪身入塔,触目所及,乃是汩汩血流。尘满衣足间点地,沿塔内石级上跃,未出十步,见第一位守塔僧人尸横于地,身首异处。尘满衣不曾驻足,一路向塔顶奔去,石头浮屠之中之中,狭窄空间里,弥漫着越来越多的血腥之气,脚下,一具一具惨不忍睹的僧人尸首横陈。
心中越急,脚下越沉稳。尘满衣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
九重塔上,一道刀气,不属于般若禅的心法。尘满衣华丽地闪开,好像他对这刀气之心无比熟悉。在漫长而遥远的岁月中,在封印的记忆里,只是一种熟悉的味道,千丝百缕,无数解不开的痴缠。
劈面一棍,棍是般若禅院中僧人们所持最普通的棍。棍上却不是达魔棍法,而是来自于另一个境界的心法,棍走刀式,弯刀的刀式。所以常人无法揣度棍的来处与去向,所以棍刀之下,僧尸横斜。但这刀法,每一式,都在尘满衣的心里,他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刀锋何处。所以,这棍,沾不得他的身。
所以,尘满衣手中玛瑙念珠甫出,便套牢棍势。无论使棍者再怎样挥突,棍始终在珠串之中,再不得出脱。使棍的人渐渐急躁起来,尘满衣转守为攻,渐渐将明心逼得向后退去。
使棍的人正是一身僧衣的明心,棍也正是惯常用的棍。但棍法却不是悬空寺或玉台山所授的任何一种。明心双眼看着尘满衣,招招逼杀;明心的眼中,又没有尘满衣这个人,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空濛。
尘满衣再向前一步,明心退到无路可退,身后便是石墙,石墙一扇高高的小窗。明心向前虚晃一棍,忽然提力一纵,竟从小窗中向后翻跃而下。尘满衣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襟,只扯住一块布角在手中。等了很久,尘满衣才听到肉与骨撞击地面,黏滞而混沌的声响。
能驱使人坠塔,说明操控御人术的魂修者本体并不远。尘满衣继续向顶楼的密室走去,等待他的,一定是一个不容轻敌的敌。
太熟悉的招式,太远的故事。对于尘满衣来说,是敌是友还很难说;伸出的是杀手或援手,还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