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两条铁链,拴着柳惊蛰往冬城。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我又不会逃走”,她喃喃自语,忽而又浅笑,“拿自己的徒儿树立大义灭亲,法不徇私的威仪么。”
两个拖着她前行的人却不苟言笑,一路默然无语。
黑色长袍中,是面无表情的大寒使。白色长袍中,是面无表情的大雪使。铁青的面和惨白的面恍如黑白无常,又更加凛然冰霜。
二人只是用独特的法阵配合,押解一个又一个罪人去冬城-水月岛服刑。
虽同在一湖之内,但春生门所在的烟霞岛琼花似锦,一派芳华;冬藏门所在的水月岛却终年冰雪,天地只有黑白二色。而更因是四季堂刑罚所在地,而成为人心中恐怖的代名。
刑有轻重,既在于依罪量刑,罪之轻重;又在于个人修行能为。因为小小过错而被带到水月岛服刑,但由于自身根基不牢,修为尚浅而丢掉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四季堂从来不缺兵卒。你被处死的原因很可能,仅仅是因为战力低下。这是像动物界一样残酷,强者才可以存活的世界。四季堂内当然不存在家庭、亲缘关系,或者恋情。
脚上的铁索牵动柳惊蛰向前迈步,三人就是走在湖面上。脚下看似是水波,踩下去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大寒使无声地抖动手中铁链,他是想叫柳惊蛰走快点。这一抖,让她一个趔趄。
水月岛黑石城墙已在眼前,巨大城垣矗立湖中,这座城里有多少冤魂无处可去。城却像铁通一样牢固,千秋万世,毫无变化。
大雪使袍袖翻舞,一招“雪舞祭天”,空中飘起鹅毛大雪;大寒使运掌凝力,“凝天冻地”,翻舞的雪花凝结为一条冰道,从三人脚下一直延伸到水月城高耸入云的城墙上。
大雪使又拽了下铁链,柳惊蛰跟着他们踏上雪道,进入水月岛。
黑石墙头,坐了一位白裘少年。如此天寒地冻,朔风飞雪,少年却是袒胸露乳,一件白虎皮衣松垮垮穿在身上,下身着雪豹皮裤,袖口以银箍扎紧,脚上一双犀牛皮靴,亦是白色。少年苍白色长发并未束冠,任凭烈风吹动,其中一缕暗红,恍如人血染成。长发狂妄地翻舞空中,那狂妄就像头发的主人一般。少年一双圆眼,眸中隐隐红芒流动,竟是世间千年一现的妖兽颜。
“是女人啊”,少年看到登上城头的三人,发出一声狞笑,伸出长舌头舔了下嘴唇。舌动之间,显露出他口中上下四颗嘴唇裹不住的獠牙,尖利绝非人类的犬齿可比。
“参见门主”。大寒大雪二使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向白裘少年行礼。大雪使手上一用力,柳惊蛰脖子上的铁链牵扯得她也跪下来。大寒使双手向少年奉上一片白铁簿。
冬藏门主,白裘少年巫瑟接过罪罚簿,看了上面刻的内容。
“呵呵,原来是你”,巫瑟走过去,伸手摘掉柳惊蛰的蒙面。他的指甲尖尖长长,微微下勾,形似猛兽之爪。
蒙面被摘掉,一张墨黑染朱红的脸展露在众人面前。
“黩武黥面,原来是这个样子”,巫瑟盯着柳惊蛰的脸看,“啧啧,这个何长生啊,上回给我送来个大肚婆,这回是丑八怪,真是够扫兴!”
上了水月岛的女人从没有一个活着离开。除了唯一一个例外,现在看来可能有第二个例外了。而这两个例外都来自春生门,都是春生门主,那位布衣寒儒何长生送来的。
巫瑟蹲下身来,用一支手指勾起跪在地上的柳惊蛰的下巴,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巫瑟尖利的指甲扎进她的肉里,她面上的表情不改。
“唉,离近了看也真是丑。你要感谢这张丑脸救了你一命,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啊”,巫瑟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浅笑,他把嘴凑到柳惊蛰耳边,悄悄对她耳语道,“上次闯进岛上救人的是你吧,这个味道我不会记错的。”
柳惊蛰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许。既然巫瑟是这样耳语向她确认,连自己的门人都要避开。说明他并不想把这一重可以置她于死地的罪名公开。那么,代表着他现在还不打算要她的命。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弄明白她来劫人的缘由;或许,是他觉得,饶她一命,其中还有很多可以利用的空间。
何长生啊,水月岛上的光阴一向很冷很乏味,而你就是那件长久牵动我我趣味的东西。巫瑟收回手,站起身来。
“带她去千晶瀑”,巫瑟传令大寒、大雪使,“让春城来的贵客欣赏欣赏咱们水月岛的冰雪胜景吧!”
“是”,大寒、大雪二使领命,牵动铁链,带柳惊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