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拾起镜子,想了想,终于缓缓地将手搭到林文脑袋上,轻轻地抚摸着,动作温柔而坚定,她轻声道:“好啦,不要伤心了。我听人说过,活着一天,就是有福气,就该珍惜。当我哭泣我没有鞋子穿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却没有脚。所以啦,做人有时候不要太执着了。”
林文记得这好像是一段佛家谚语,他曾经在网络上见过,当时印象非常深刻,不曾想今天让龚雪用以安慰自己了。
只是当不幸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痛苦却不是单凭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林文从这一刻突然变得沉默,痴痴地对着墙上的挂钟发呆,就如同寺庙里矗立的一尊石像。
两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林文依然沉浸在巨大的变故和痛苦之中而不可自拔,一幅痴呆的模样,这让闻讯的李医生大感压力,每天看望他的次数陡然多了起来,停留在他病房中的时间愈发长了,不断细心地询问开解。
而龚雪则更像一个尽心尽职的保姆,依时出现在林文的病床前,一天三顿饭,像对待个亲人般细心照顾他,即使林文混混沌沌好无反应,仍然软语细声地用言语安慰他。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上午,当龚雪看到林文依旧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忽然咬了咬牙,径直走到他身前,右手手掌猛地挥出,狠狠在他左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哎呀!”林文忽然觉着脸上吃痛,忍不住叫出声来,目光迟缓地看向龚雪,搞不清什么状况。
“原来你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龚雪接连又扇了田英伟两记耳光,自己的眼泪却顺着脸颊留了下来,她也不去擦拭,目光哀怨地盯着林文,怒道:“你这个傻瓜,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不知道别人为你担心吗?有什么你说出来啊!”
仿佛找回视线的焦点,林文眼眸浮现出龚雪痛苦哀愁的目光,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他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好像一只刚经历过大海波涛汹涌的洗礼,千辛万苦回到港湾的船儿,如今正静静靠在避风港的码头里。
他喉咙咽了咽,终于艰难地说出沉默以来的第一句话:“姐,我想到那些离我而去的亲人,心里觉得好难受。”他在护士姐姐面前不想隐瞒自己的情感,否则这会让他莫名产生出一种亵渎神圣的罪恶感。
“我理解你的痛苦,因为我也伤心过、痛苦过。”龚雪眼眶发红,声音变得哽咽,“在那次百年一遇的大地震中,我的阿爸和我的阿弟在同一天去了,只留下我和阿妈两个。我伤心了很久,后来我对自己说,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慰,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一定会走得安心的……答应姐姐,以后不要再让眼泪和悲伤困扰着自己,你身边还有很多朋友,还有姐姐呢!”
她一对玉手轻轻抚上林文的脸颊,眼中带过一丝歉意,柔声道:“对不起,刚才打你了,现在还疼吗?”
龚雪的话语似乎有着如同魔法世界里牧师心灵安抚术的类似作用,莫名地触动了林文内心某根神经,那日对人的安慰话语,今日自己听起来却有着另一番别致的意味。
林文呆了一会,突然哈哈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笑声里包含五分悲愤,五分洒脱。
龚雪十指交合,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还不能从打击中清醒过来,甚至变得更加颓废。这种情形她不是没有见过,当年那场大地震过后,身经此事的一些人至今还生活在恐惧和悲伤的阴影中呢。
林文笑声渐息,心中愁苦也如烟吹散,他用嘶哑的声音正色道:“谢谢你,小雪姐姐,我没事了。既然昨日的我已经成为历史,那么我就要重新振作,以后我就是田英伟,他的家人就是我的亲人,好好珍惜身边的人才是正理!”
龚雪舒坦地松了口气,她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飞快点着头,“其实我也该对你说声谢谢,那天你也不是安慰过我吗?”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当日林文插科打诨,嬉皮笑脸逗乐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
林文微微一笑,看着开心的龚雪,他心中一片平和,同时想起李助理临走时交待下来的事情,想了一会,便问道:“姐姐,今天是几号了?”
龚雪道:“七月二日。”
“唉,想不到我在医院足足待了八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现在是该醒的时候了。”林文心里生出无限感慨,八天前他还极度期盼进入银行系统,混个体内编制,从此无忧无虑。想不到八日后,他鬼使神差般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即将开启新的人生,人生的起伏跌宕还有比这更离奇吗?
人生其实就是一幕公演大戏,在戏中,每个人都是戏中的角色。如今自己已然成为田英伟,既然做出拒绝逃避的决定,那就要承担起作为他身份的责任了。
这,就是父亲生前留给林文最宝贵的财富——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
看着眼前露出欣喜神情的龚雪,林文泛起浓烈的温情,他轻声道:“姐姐,我只知道你叫小雪,可还不知道你全名呢?”
龚雪有些忸怩,半响后才吞吞吐吐道:“我叫龚雪,白雪的雪,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