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书生的神色已恢复正常,舒了口气,对七爷说:“鄙人陈仲良。”还没等七爷回应,接着问道,“您从哪里看出我带着小梅瓶?”
七爷说:“身上有小梅瓶的人,走路姿势挺特别,你自己并不觉得,旁人也看不出来。”
我补了句:“除非是内行。”
陈仲良立刻把目光投向我,一脸恭敬:“这位小师公年轻有为……”
我一缩脖子,低头看着茶杯。其实我根本瞧不出陈仲良的特征,只是忍不住敲敲边鼓。我好奇的是,陈仲良身上究竟带着什么小梅瓶?
这时,邻桌的几个台湾人呼唤陈仲良。陈仲良起身,朝七爷鞠躬致歉,匆匆离去了。
我赶忙向七爷认错:“师父,我又多嘴了。”
七爷放下茶杯。“你倒是说对了。”
“哦……”
“陈仲良带的小梅瓶,我还没见到,按理说应该是他们当地阴阳师送的,否则一般人不会有那东西。那东西要用金丝线系在腰上,我看到他衣摆下露出一片瓷器,花纹倒很普通,但瓶子里应该不是寻常物。”
“那走路姿势有啥区别?”
七爷慢吞吞地说:“小梅瓶很重,坠着他的腰,走平路也像爬山。”
我一惊:“多大的瓶子啊?”
七爷晃了一下手,也就巴掌大小。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纯金瓶子,带在身上也不至于压得人举步维艰!
我望着台湾人离去的方向,有点遗憾。
七爷瞧出了我的心思,说:“他会找咱们的。”
果不其然,我和七爷刚走出青华宫大门,陈仲良便追了出来,非要请我们吃饭。七爷没有推辞。前往饭店途中,我特别留意陈仲良的身姿,正像师父说的,陈仲良的腰上仿佛坠着一块石板,他就这样从台湾来到西安,真够受的。
进了饭店包厢,一落座,陈仲良便诉苦:“我请你们出来,其实是为了躲开李建森。”
七爷问:“谁是李建森?”
陈仲良比划了一下,原来是那个胖子。
陈仲良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吃惊:“他是个警察。”
七爷瞥了陈仲良一眼,没吭声,等他继续说。
陈仲良摘掉眼镜,掏出手绢揉着眼睛,我以为他眼睛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在哭。
我倒了杯茶,拍拍他的胳膊:“陈先生,请喝茶。”
陈仲良叹口气,戴上眼镜说:“我来这里,是给我老婆还愿的。”
陈妻名叫吴萍,西安人,老家就在青华宫附近,原是西高新某电脑公司的会计,偶然机会认识了陈仲良。当初陈仲良做办公耗材生意,一来二去,成了恋人,过了半年多,吴萍跟着陈仲良到了台湾。
今年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四月初,陈仲良和吴萍去海上玩,不幸遭遇海难。救援队赶到,捞起了六具尸体,另有十四个人受伤,余下的七个人安然无恙。陈仲良虽然也受了伤,但让他痛苦的并不是这个。
船上应该是二十八个人。可是所有的人员和尸体清点之后,唯独少了吴萍。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搜救范围已经扩展到不可能的区域,仍然找不到吴萍。第三天,几名救援人员从海里发现一条围巾,十分蹊跷地缠在一丛珊瑚上。这便是唯一属于吴萍的东西。
陈仲良只能带着围巾回家。
他把围巾洗干净,压到柜底,希望自己从痛苦中摆脱出来。
半个月后,一天深夜,陈仲良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卧室门发出吱咛一声,开了一道空隙。
陈仲良起身,抬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卧室门外往里看。
陈仲良的头皮都炸开了,身子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床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抓着眼镜。他战战兢兢戴起眼镜,强迫自己望向门口。
卧室门虚掩着。他不记得睡觉前是否关了门。他壮着胆子轻唤一声:阿萍?
四周静悄悄的。
他略微提高声音:阿萍,是你么?
死一般的寂静。
他哆嗦着下床,膝盖打晃儿,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要瘫倒下去。他终于挪到了门前,猛地拉开门。一股风扑面而来,走廊对面的白色窗帘飞舞着。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了起来。
这时他既感到恐惧,又感到空虚。返回卧室时,他特别留意地板,也许地上会出现一行**的脚印,但什么都没有。
他把卧室门关起来,呆呆坐在床上,回忆刚才看到的景像。
然后他躺下来,翻个身,突然惊叫起来。
枕头另一侧放着那条围巾。
围巾卷曲着,像个脑袋。围巾下方挽了个结,变成了一个绳套。
陈仲良从床上滚翻在地,逃出了卧室。
陈仲良蜷缩在客厅一角,不敢挪动一寸,直到天光大亮,他爬回卧室。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