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根本没有跑掉的机会,所以根本不做此企图,这时候乐得放松,喝了两碗酒,索性躺在地上仰面看天。
在他们周围,匈奴人密密匝匝地围成一个圈,紧张地注意着圈子里的一举一动。他们说话算数,的确没有派一个人去尾随晋军。但他们心存疑虑,不知道这些留下来的汉人会不会到最后一刻杀了他们的三皇子。神射手们都把箭搭在弓上,准备百步穿杨,但他们也知道,只要弓弦一响,晋军的剑就会切开赫连璝的喉咙,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有任何惹火的举动。
赫连昌已经拿到了他想拿到的东西,此时心满意足,懒得陪在露天,回帐篷歇息去了。今天,他在马鞍上说的那番话,很快会在匈奴草原上传开,在统万城传开,在后宫传开,人们会油然佩服大皇子的当机立断,当然也少不了也议论三皇子的狼狈和软弱。够了,有了这些,晋军残部是不是逃走,赫连璝如何收场,他都一概不关心了。
倒是这个陈嵩,真是一条汉子,要是能收入麾下,那真是一人顶一万人。父亲虽然杀人如麻,但收降人才是一贯不遗余力的。要是自己能带回去一员万人辟易、智勇双全的良将,一定会让他非常满意。
陈嵩闭上眼睛,回想往事。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在军中的日子,可是很快他的全部心思,就集中在薛梅儿、小西安和他留在薛梅儿肚子里的那颗种子上。他从怀里取出锦囊,拿出薛梅儿的那一束头发。锦囊里放了一小捆香草,让头发带着一种梦幻的气息。他贪婪地嗅着这股气息,让头发拂过自己的嘴唇。
很奇怪,他是个军官,可到了人生最后一天,满心竟然毫无铁马金戈,毫无硬梆梆的东西,全是柔软的回忆。比如在街头将薛梅儿拉起来时的那双女儿手,比如第一次拥抱她时落在身上的梅花,比如她胸前那酥软而又坚挺的一对姐妹,比如温暖的被子和炽热的相拥,比如孩子的脸蛋,比如女人慢慢隆起的肚子,比如女人夹起菜放在你碗里时的目光,比如冬天的小火炉边孩子咯咯地笑,比如早晨投在窗户纸上的第一缕阳光,比如布谷鸟的叫声,比如蛐蛐卖唱,比如长安城中夏夜里小贩卖冰澎西瓜的吆喝声……
此时大彻大悟,原来这任何一种柔软,都远比军中任何一种刚硬更值得留恋。只是这乱世烽烟,若没有一群人愿意流血,此种柔软怕是被践踏得更破碎。
一个声音在问:
“你后悔吗?”
你完全可以不走这步险棋。凭着你的身手。你可以带着必死之师凶猛突围,纵马舞剑,杀开一条血路,去跟郭旭会合,保护妻儿回江东。是的。那也不是万全之策,但你至少是可以恣意冲杀的,不会自陷于这样的困境。
可是,你怎么可能在独自求生和拔出弟兄之间选择前者呢?如果那样选了,就不是陈嵩了。陈嵩之所以是陈嵩,带着日出东方的陈。带着高山巍峨的嵩,就是因为他的前世、他的今生、他的来龙去脉决定了他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薛梅儿会原谅你的选择吗?
你抛下她和她肚子了里的孩子,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他的心思重新回到这个女人身上,开始想她此后将面临的种种艰辛。
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你会不会重新选?
他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要是时光能够倒流,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就假设时光能够倒流嘛!
好吧,假设时光能够倒流,我在收留了薛梅儿那天,就会带着她远走高飞,走到没有战乱,没有内讧,没有人和人拔刀相向的一个地方。在那里生一堆小孩儿。那里要有山,有水,有田。想打猎就打猎,想打渔就打渔,想打麦就打麦,唯独不打仗。那么郭旭他们怎么办?好办,叫上他们一起开小差呗!弟兄几个在那个好地方一起混,最后搞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世间任何国度、任何王朝的小天地。最后一把岁数死去,被子孙们尊为高祖太祖什么的。牌位贡在祖庙里,灵魂乐呵呵地还混在一起喝酒。暗暗取笑那些虔诚的子孙,他们一定会求我们保佑他们,可我们已经挑了一辈子重担,怎么会死了还要管那么多闲事啊!
他想得开心,忍不住无声地裂开嘴。
这时一个声音把他唤醒:
“陈将军,你现在可以放了赫连璝将军吗?”
抬眼一看,是一名匈奴军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祈求的诚恳,显然是赫连璝的手下。
陈嵩有点恼火,因为思绪被打断,乃没好气地问:
“我军走了多久了!”
那人陪着笑说都整整三个时辰了。
陈嵩看了看太阳,知道匈奴人没有说谎。三个时辰,以朱龄石勒兵执法的手腕,大军应该已经过了隘路,后卫可以堵住去路了。他拍了拍身边的赫连璝:
“好啦,你没事了,可以回去做你的三皇子了!”
赫连璝将信将疑:
“你真的会放我走?”
陈嵩说这还有什么真假的,说好放就放,我们不做那种反复小人。
赫连璝说你不会在我背后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