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破鞋子。
三位流民代表最后离开。他们跟在乱哄哄的人流后,挺直身子缓缓离去,听到刘裕说诸位走好时,连头都不回。
想起他们那衣衫褴褛却刚直不可弯曲的背影,刘裕就有一种汹涌的耻辱感。老官吏本来是要把那幅地图拿走的。这幅图是他用命保住的,不能落在不稀罕它的人手里。刘裕双手握紧他的手,说老前辈你放心,这幅图我拿回去献给皇上。挂在朝堂上,提醒皇帝和满朝文武,我们还有很大一片土地在胡人手里,还有很多父老在异族铁蹄下受苦,我们北府兵一定会把这些土地和父老。都解救出来。
图留下了。
人心未必。
刘裕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北方流民被北伐凯旋鼓起来的希望,又被无情戳破了。虽然军队尚在关中,人们还不敢说北伐军就彻底放弃继续开拓的意图了,但至少大片阴云已经笼在心头。北方形势。犹如逆水行舟,南军不进则退。没有一个英明铁腕的统帅纵览全局,留下来的军队充其量只能自保,进取只是一句空话。于刘裕而言,长安只要确保不丢。给他留出足够的周转腾挪时间,等安顿好了建康那边的朝局,补上了刘穆之留下的这个权力窟窿,他自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关中来。但他自己也知道,这种话根本无法摆上桌面。流民们已经得出一个寒心的结论,那就是在刘裕的棋盘上,关中也罢,秦州也罢。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建康。北方流民在这个棋盘上卑之无甚高论,有余力的时候可以一用,没余力的时候其实就是弃子。
不由长叹一口气。这些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倘若大权旁落,刘寄奴连脑袋都未必保得住,遑论收复失地?
至此,他懊恼了好几个时辰,发泄了好几个时辰,人累了。但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话说破也好,至少大家现在明了局势。不会瞎想了。冬天到了,北方诸河水位正在下降。再过些日子,大船走起来就吃力了。拖到十二月中下旬,一旦河道结冰,水路就不通了。陆路山高水长,而且其中有一段处在鲜卑威胁下。假如他困在关中回不去,那么等到明年开河,江东那边怕是早就变天了。他需要马上启程,从洛河进入黄河,到大梁后疏浚汴渠,最终进入长江。
内心有个小人儿口齿清晰地说:别管关中啦,江东政局现在比天大。
这个小人儿继而更一字一顿地说:忘了关中吧!
这个小人索性赤裸裸地说:就算丢了关中,你还是江东的庄家;可要是丢了建康,你会连内裤都输掉的。
一个寒噤。
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三头六臂,此刻的确是顾不上关中了。
可是关中也绝不能有闪失!
否则这一年多的征战,万千人的热血,夜以继日的运筹,最后就只能是为人作嫁,扫清了姚秦屋子,请柔然或者鲜卑来当主人。
万一到了那一步,关中这些将士,片甲难寸,死无葬身之地。
想起那天散会后,沈田子跟到后堂,一直在说王镇恶的坏话。沈王二人不和,沈田子觉得自己功大,不愿意屈居王下,这个刘裕很清楚,但沈田子这一次没说这个,他说的是王镇恶可能会在关中割据称王,脱离大晋朝。
太尉你想,留守诸将,只有他是关中人,在这里万众拥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担忧,你去问问,傅弘之将军也是这个意思。还有别人。
他要粮食,老百姓会倾囊而出;他要人,有的是流民。他要是想在这里干一票,就算北府兵没一个人帮他,本地人也够他用了。
他曾经自作主张免除当地人的赋税,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他捞了那么多钱,自己几辈子都花不完,不是积攒军资是什么?
一旦本地人跟着他干,这点留守军队,根本就是汪洋大海里的一个木桶,一个浪头就没了。
我们辛辛苦苦出生入死打这么一年,难道就是为了给他打出一个家底子么?
刘裕心里暗笑。他了解王镇恶为人,除了贪财,没有别的毛病。而且,他也没有野心要独立称王。更为关键的是,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知道在眼前关中形势下独立称王意味着什么。假如他在关中竖起大旗另起炉灶,就成了大晋朝势不两立的死敌,即便宣布拥护大晋朝正朔,也不可能拿到大晋朝一个兵一粒粮的支援,只会迎来另一支讨伐大军。与此同时,北方的柔然不会放弃蚕食关中,东南的鲜卑不会坐视他兴起。处在三支力量的夹击中,不要说他王镇恶。就是汉高祖复生,带着萧何、张良、韩信全套班底,也未必能打出一个有利态势来。
可是......
刘裕既然要在江东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大晋朝就只能有一个权力中心,一个最强人物。决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假如关中诸将真的团结一心,都围绕在王镇恶周围,言听计从地听他指挥,那么以王镇恶的军政才干,辅之以诸将的骁勇善战,西北这片的事业一定蒸蒸日上。地盘会不断扩大。越是这样,王镇恶就越得到官兵和民众的拥戴,也就越有资本给诸将好处,巩固他们的信任和支持。今天的王镇恶没有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