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皇子们在低低地抽泣。
八月关中,白天依旧酷热,跪在地上的人们,有很多已经被晒得即将昏倒。在他们懵懵懂懂的耳朵里,兵营内外的大树上,知了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杀——杀——杀”。
听到刘裕走出大帐的脚步声,姚泓睁开眼,恰好刘裕也在端详他,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了一起。
姚泓看到的眼神,酷似武昭帝姚苌。虽然一汉一羌,面相不同,但眼前这个对手,却有着和爷爷一样犀利冰冷的眼神,转眸之际。犹如白刃。
刘裕看到的眼神,纯净清澈,带着一丝忧伤,纯然不像一个执掌国祚、生杀予夺、双手沾血、满心权谋的天子。更像是一个悠游于诗文经卷的逍遥书生。这样的眼神,刘裕在幕下那些才子们眼中经常看到。想到这个人其实并无大恶,就才学胸襟而言,更是胜出大晋朝傻皇帝百万倍,但生不逢时,名义上还要做那个傻皇帝的俘虏,刘裕内心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无声长叹,招招手,示意姚泓站起来进帐说话。
同时向郭旭微笑着招招手,要他也跟进来。
姚泓徐徐起身。待晋兵解开他的绳子后,迈步进帐,再一次跪下:
“亡国待罪之臣姚泓身伏斧锧,叩见太尉!”
刘裕示意他起身,指着一个胡床要他坐下。姚泓说罪臣不敢坐。刘裕说让你坐你就坐,又不是在皇帝陛下面前。姚泓坐下后,刘裕又仔细端详他的面容,良久才开口:
“听说你有个儿子自杀啦,才11岁?”
姚泓不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慢慢低下头去。
“你们姚家。太少这样骨子里死忠的人。要不是你们兄弟内讧,我大晋朝说实话也没有机会打进来。”
姚弼、姚恢之乱,的确让大秦伤了元气,损了筋骨,破了篱笆。这层意思,姚泓自己早就反省到了。但是第一次从对手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撕心裂肺。
“我在江南就有耳闻,说你姚泓不失为好皇帝,对臣下宽容,也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过在我看来,这只能说明你是个好人。不能说明你是好皇帝。作为皇帝,你太软,撑不住你爷爷你爹传给你的这片江山!”
这也是秦国官民早就在传的话,现在被一个硬邦邦的铁腕人物说出来,犹如反证,让姚泓更加沮丧。刘裕看他满脸凄惶,既有不屑,也有不忍,乃打住话题:
“你饿了吧?”
姚泓已经十多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但突然有此一问,既不能乞食于敌人,又不能硬说不饿,茫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像为了替他应付场面,肚子居然就在这时候咕噜噜地叫。
刘裕笑了笑,叫来一个亲兵,要他们带姚泓去另一个帐篷里吃饭。同时吩咐另外给高皇后准备几样菜。
姚泓机械地站起来,指了指大帐外面,意思是那些人怎么办?刘裕说这个不劳你费心。
姚泓走后,刘裕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投降名册。名册有两份,一份全是姚泓带来的嫔妃、皇子和皇亲,另一份是姚讃带来的自家亲族。
刘裕指了指名册,冲着郭旭笑了笑:
“如果我授权你处置这些人,允许你杀你想杀的人,你会杀哪样的?”
郭旭一愣,他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都投降了,干嘛还要杀?”
刘裕也是一愣,他没想到郭旭会这样回答:
“你果然是打铁的死脑瓜,当兵这么久了,还不懂得不能反问上司!直接回答问题!”
郭旭想了想:
“如果非要杀,就查查谁干的坏事多,欺负过老百姓,或者祸害过忠臣。”
“为什么呢?”
“杀了这样的人,替秦国老百姓出口气,他们会更拥戴我们!”
刘裕大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你,终究还是铁匠脑瓜。你说对了一半。杀了秦国坏人,秦国好人会喜欢我们。可是要我选,我要杀的,一种是秦国的坏人,另一种是死心塌地的秦国忠臣!不杀前一种人,不能赢得民心;不杀后一种人,不能站稳脚跟。前一种人没有节操,有奶便是娘,容易收买,威胁不大;后一种人,很难用珍宝官位笼络,他们时时刻刻想着重建秦国,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反扑过来。与其将来化十倍力气来平定,不如现在花一个刽子手之力扑灭!”
郭旭已经听明白刘裕要大开杀戒了。灭燕国之战,刘裕杀了慕容家族大小三千余口,当时郭旭还没有参军,事后听说过。现在看到刘裕声音里杀气隐隐,不仅后背冒凉气:
“这个姚泓也要杀?”
“他轮不到我杀。他是皇帝,要送到建康去,就像当年慕容超那样。说实话,我倒是希望皇帝赦免他。毕竟是个书生,留着起不了什么风浪。但是朝里那帮打仗没本事的贵戚们。打死老虎是有足够勇气的,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只会把他的脑袋挂在朱雀桥桥柱上示众,以此炫耀大晋朝的威风。”
郭旭已经听出刘裕口气里的讥讽之意:
“那么其余的人。要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