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屁股有点发麻。
扶着胡床站起身来,弯曲许久的双腿一站直,血液立即涌进去,姚泓感到一阵眩晕。向后一倒,坐在胡床上,直到这股劲过去。
打开房门,月光投进屋子,给它光亮,也让它的简陋凄惶一览无遗。
羽林骑的军官们都在门外席地而坐,皇帝没有下诏,他们谁也不能进来。看到皇帝出来,赶忙起身待命。姚泓很想说一番有力的话为他们打气,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你们赶紧去吃饭吧。朕也饿了,天塌下来也不能空着肚子啊。
而后暗暗后悔,身为天子,怎么可以说天塌下来这样不祥的话。
军官们慢慢散去。一名校官招招手,叫过来两名士兵,张罗他们给姚泓的屋子带来两只火把,用石头夹着,杵在墙角。须臾,士兵们搬进来一个大木桶,口朝下倒扣在地上,把桶底擦干净,招呼厨师为陛下上菜。总共四个碗,一碗爆炒鸡块。一碗卤猪肝,一碗凉拌小白菜,一碗茄丝炒肉。碗是粗瓷的,有一个还缺了一片。另有一个篮子,里面是几十个胡饼。
很快。苍蝇循着气味追过来,试图降落在食物上。
那名临时充任厨师的羽林骑士兵跪在地上,一边挥手赶苍蝇,一边惶恐地说派人乔装百姓出去采购,但集市都关张了,他们又不敢到老百姓家里去买,这里只有这些东西。粗糙鄙野,小臣尽力炮制,冒死进献,望陛下赎罪。
姚泓强大精神,夹起菜挨个尝了,虽然不知其味。仍作兴致勃勃状,说能张罗成这个样子,已经很难为你了。烦劳你去把太子叫来,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
太子姚佛念,十一岁大的人。居然一身盔甲地进来了,腰上挂的佩剑几乎要碰在地上。头盔大了一圈,他不得不塞进去一大团绢帛。铁甲显然是找了最小号,不过罩在他身上,依然像是给绿豆大的菩萨盖了蚕豆大的庙。
高皇后心疼地给儿子擦去脸上的汗,摸着他汗湿的后背,说你到哪里去玩了。
姚佛念很庄重地摇了摇头:
“我没去玩,我去巡营了,还跟羽林骑弓箭手学了学怎么从高处射低处。他们说敌人要是冲着城墙跑过来,你就要瞄准他的脚,这样射过去就刚好射中身子。”
高氏一边把手帕伸进佛念袍底擦背上的汗,一边唠叨:
“你个孩子家,不要管大人的事。”
姚佛念一甩膀子从母亲怀里挣出来:
“母后别把我当孩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还是大秦储君。国难当头,我不为父亲分忧,谁来分忧?”
姚泓一把揽过佛念,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好几口。孩子这几句话,让他心里亮堂堂暖烘烘,片刻忘记了还有那么多烦恼。但伤感很快就压倒了欣喜。多好的孩子,要是家国无难,他应该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不像他父亲,只会吟诗做赋,不善经天纬地;只懂待人以宽,不会铁腕治国。
一家人围着木桶坐下来,吃着同样的饭菜,心思各不相同。佛念毕竟是孩子,腹中空空之际,第一次吃到不同于宫里的饭食。虽不繁富精美,却别有滋味,而且非常之时非常之地,没有宫中进膳那么多繁文缛节,一口胡饼一口菜,狼吞虎咽,甘之如饴。高氏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且多年晚膳都是明烛高照、丝竹在侧、婕妤斟酒、黄门传菜,南北特产换着花样尝,新酒陈酿轮转着品,烹茶都有专用的泉水。今晚虽然也饿,但屈尊席地而坐,在一个木桶底上吃粗茶淡饭,若说灯明则两杆火把,论乎丝竹则门外兵甲,下箸只有四样菜,果腹不过一筐饼,国母之尊,村妇之炊,再想到今晚显然没有热水沐浴,不能不满心怨叹。只有姚泓,他根本吃不出菜味。他一边机械地咀嚼吞咽,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在等着去郑城的探子。
他应该比姚讃早出发,自然也应该比姚讃早赶到。他们都是精明的老兵,熟悉地形,知道怎么从晋军眼皮子底下混进来。
突然,一名羽林骑军官冲到门口:
“来了,陛下,他们来了!”
姚泓把筷子扔,一下子窜起来:
“探子回来啦?”
到了门口,借着火把光看清了,这名军官满脸惊恐:
“不是探子,是晋军,晋军到城下了!”
几乎同时,姚泓听到城墙外的号声。
他冲到屋子里,从胡床上一把抓起宝剑,顾不上戴头盔就往外走,临出门前余光看见高氏已经捂着脸哭起来。姚佛念把咬了一半的饼子往地上一扔,抄起宝剑跟了上来。
他们登上城墙,看到城下满是火把。火光映在晋军的武器和盔甲上。跳跃如鬼火。晋军人很多,从城门铺开去,一眼望不到边,似乎除了石桥小城。长安城里的每寸土地上都有一双南蛮的脚。
姚泓头皮发麻。
火光中,一名晋军军官打马走到护城河边,冲着城上大喊:
“你们赶快去告诉姚泓,别指望姚讃来救他了。王师固守,长安固若金汤,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