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接到长史姚洽的任何消息,难不成两千人深夜设伏遇到鬼了?正在焦灼,亲兵来报,说昙云大师已经接受夫人邀请,随着夫人一起回行营,此刻已经在府上了。
昙云虽然已经有点佝偻,但依然比挺直腰板的寻常人高出一头。鼻梁很高,眼窝深陷,眼珠不是黑色是黄色,一看就是从葱岭西边来的胡人种子,但是从小就东南西北,能自如地跟汉人、鲜卑人、匈奴人、羌人说话。姚绍跨过门槛时,正听见这个舌头上有灵的老和尚正在用地道的关中汉话和夫人聊天。看见姚绍进来,立刻起身用羌语打招呼,姚绍马上说我们就讲汉话好了。
昙云盯着姚绍看了一阵,微微一笑:
“将军心苦。”
姚绍说这些天没上过阵,不辛苦。
“我是说将军心里有苦楚。”
姚绍知道昙云语带机锋,决心也带着芒刺试试这个名满天下的高僧。
“大和尚错了,心不是胆,怎么会苦?”
“大将军错了,心若不是胆,勾践卧薪尝胆,怎叫雄心?”
“大和尚不透彻,心若是胆,为什么说纣王剖了比干的心,而不是他的胆?”
“大将军拘泥了,比干剖心,忠臣胆寒。”
“大和尚跳跃了,心胆若是一物,则琴心剑胆,岂非琴就是剑?”
昙云突然用手一怕案几,如刀枪齐鸣,终结搏杀:
“嘟!诸葛亮抚琴退司马,刘琨胡笳散胡骑,谁说琴不是剑!?”
姚绍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高僧之慧,凡夫俗子果然不及!姚绍班门弄斧,请大和尚海涵。”
昙云笑完,收起笑脸:
“贫僧知道大将军召我的用意。只是贫僧不懂军阵杀伐之事,只会念经礼佛。”
姚绍起身一揖:
“姚绍不是要大和尚讲打仗,而是看重大和尚渊博通达,读万卷经书,行万里山河,想要大和尚点拨迷途,让姚绍从浑浑噩噩中解脱出来。一片诚心,请大和尚体谅。”
昙云直勾勾地盯着姚绍看了半天,语调突然变得阴森起来,一边的夏侯嫣觉得后背上有凉意。
“老僧有幸,活到了88岁;老僧又不幸,活了这么久,未见天下太平,只见一茬茬皇帝掉脑袋,一个个强国成云烟。老僧无知,提拎不出一个大道,只能告诉将军一个观感。”
说到这停了片刻,徐徐地吹着茶叶,连续呷了好几口茶。
姚绍也不催,耐心等着。
他预感到昙云要说的不是他想听的。
昙云闭上眼睛,好像在体味茶水的回甘。
而后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姚绍:
“老僧所见无他,无非大厦将倾之际,从来独木难支!”
夏侯嫣突然非常后悔请昙云来。
他说破了自己和丈夫内心最深处的苦。
而这种说破毫无助于驱除这种苦。
屋子里一片沉寂。
姚绍觉得一股寒流从心底升起,慢慢地冻住他的经络、骨骼和血肉,冻住了他所有的韬略和密谋,也冻住了他内心对大秦挺过这次大危难的希望。
可是大秦真的要大厦将倾了吗?
不会呀!晋军前锋虽然凶悍,但被死死堵在潼关,就像一头狼被紧紧夹在门缝里,进退不得,饥肠辘辘,只要再猛挥一次大棒,就足以敲碎它的脑壳。等击败了王镇恶、沈林子、檀道济这股先头部队,夺回潼关,就算刘裕大军赶到,也只能面对坚城之上的得胜之师,那种尴尬的态势,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老军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的。
大秦有那么绝望吗?
想到这,强压着内心的不快,再向昙云一揖:
“大和尚是说大秦要瓦解吗?”
昙云却开始揉肚子:
“贫僧饿了!”
夏侯嫣赶紧站起来,想说素筵已经准备好了,昙云却比划了一下:
“先给我来这么大的一张薄饼!”
诧异。
照办。
昙云认认真真地把饼摊开在案几上,看了看方位,蘸着茶水,在饼子周围写上东西南北四个字,而后先从东边撕下一块吃了,而后依次吃掉了南西北三块,最后把中间剩下部分卷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袖筒里。
站起来伸伸懒腰:
“饼子垫底,可以吃点汤水啦。吃饱了就去做法事。”
夏侯嫣赶紧张罗,本想让姚绍陪,一看姚绍魂不守舍,视而不见的样子,只好先带昙云去隔壁入席。
姚绍不得不佩服这个看上去神叨叨的僧人。
他用一张饼,已经把国家面临的危险,演得清清楚楚。晋军分兵三路,抢潼关,扣武关,逼蒲坂,这就是东南西三口蚕食,而北方则是柔然一直在步步紧逼,意在趁乱鲸吞。四方倘若不保,中间那块饼,当然要被强敌席卷而去。
不行,他现在顾不上吃饭,也无心吃饭,他要马上给皇帝写奏章,要他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