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在温暖的室内,程禾还是没有摘下厚厚的棉手套。章辽对店里吵吵嚷嚷的人群视若无睹,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程禾摇摇头说:“一杯可乐就好。”
这次章辽没有皱着眉说太凉,而是迅速去柜台点了杯可乐拿回。
程禾也不说话,就静静地低着头,她甚至不忍心抬头去看章辽——他太憔悴,黑眼圈儿格外严重;头发似乎也长了一点,全然没有之前那样利落;身上的外套也皱巴巴的,竟然都还是深秋时节的单外套,在这样温度骤降的天气中显得分外单薄。
程禾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向家中告知情况后赶到医院时的情况,林湘淮还在抢救中,章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颓然垂头,双腿长长地伸出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她小声叫他,他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她。程禾绝对相信那一刻自己在章辽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那种叫悔恨的情绪。
章辽就那么低声开口:“我没想到……她可能会死……”
章辽话音刚落,程禾身后的走廊上就传来高跟鞋铿锵的踏地声,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章辽妈妈音调不高却令人不得不感肃然的声音:“你就是程禾。”没有疑问语气。
程禾缓缓转过头,看到了章辽的妈妈。她没想过自己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第一次见到自己所喜欢的人的母亲——更可笑的是她一直以为自己与章辽家人的第一次会面应是在两人即将谈婚论嫁之时,可是现在看来,一切美好期待都不必要了。
“阿姨……”
“妈!”章辽和程禾同时开了口。章辽站了起来走到程禾身边。
章辽妈妈扫了他俩一眼,再次开口:“湘淮从小到大我都看在眼里,她懂事也听话……以前和你也是很好,可我没想到……没想到现在却成这个样子……”章辽妈妈的话明明是对着章辽说的,没有怨怼更没有指向性的指责,却比无数斥责更令程禾感到难堪。她低下头,觉得自己像只充气过足的气球,岌岌可危,就要炸掉了;可程禾知道现在不是她向章辽讨说法、任性的时候,因为是林湘淮躺在病床上,因为此刻林湘淮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所以程禾就失去了示弱、痛苦的权利。
章辽轻轻握住程禾的手,可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些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此刻明显倍感委屈的女朋友,更不知道此刻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林湘淮需要自己做什么。
一直以来,章辽想摆脱林湘淮,可当他真的看到她倒在血泊中时却猝然怔住——她虚荣、性格极端、背叛自己、纠缠自己,但她却是真真正正陪伴自己五年多,但她却是自己十岁那年第一眼见到就觉得特别的女孩子。
章辽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湘淮。
林湘淮穿着又旧又土的衣服被大院儿的孩子们围着笑话:“穿的衣服跟破烂儿似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补丁!”“真臭,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谁愿跟她玩儿啊!”
那时的林湘淮虽也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泪堆在眼眶打转儿,但章辽从她眼里看到的根本没有示弱,而是愤怒遮掩下**裸的——说是嫉恨也好,说是不甘也罢,总之就是那样毫无遮掩的眼神,昭示着年幼的她的野心,绝不甘心人下的狠劲儿。
那时章辽也并不能体会到这么多,他只是觉得那样的林湘淮很特别,比起周围这些养尊处优的大院儿小孩儿多了股辛辣劲儿,就像白酒,辣的胃里出火,却因为独特香醇让人不禁想再次尝试。
章辽上前给林湘淮解了围,林湘淮眼泪汪汪地跟他道谢,而后很快换上如花笑靥:“我叫林湘淮,你呢,我们能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