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清醒终究不够。
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扑闪了一下翅膀，带动林雾飘荡起来，隔着雾气，是竹非竹，双眼已经很难看清。
周玄将左手搭在了青霜上。
失去了天地元气砥砺的青霜冰凉依旧，沉寂如同深海。
周玄朝着江南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在旁边一簇矮竹下躲着，而他，闭上了双眼。
林子里竹叶遍地，行走其上很难不发出声响。周玄来时下脚先拨后踩，如凌波微步，引着江南徐徐深入，方才将动静压至最低。
这是捕兽于林的老猎手人人皆知的经验。
有风倏从林外来，微弱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一、二、三……”双眸闭阖的周玄倾听者入林者缓急轻重各不相同的脚步声，心中喃喃数着。
他身周的雾气浓了一度，待得淡时，那一袭华服，已经失了踪影。
从山庄追来的数道身影在竹林内分散搜索着，一个重伤的三境修行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能轻松解决。
周玄从这些人甫一入林便猜到了他们的盘算，这正中他的下怀。
猛虎扑食威威，是为震慑猎物心魂，毒蛇猎杀，奉作准则的是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周玄便是这样一条毒蛇。
雾林中，某一处。
忽然一道手刀斩在一名黑衣人的颈后，黑衣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出手的正是隐匿林中的周玄。
没有元气护体的修行者，除非兼修武道，体魄远不如武修，故而，神元耗尽的天修，在身体力量对等的武修面前，大多只有落败这一可能。
他往昏迷过去的黑衣人口里塞了一颗绿色的丹丸，正是昨日他下在龙应先酒里的迷药。
比起直接杀人，这个办法无疑更加简单，制造出的动静更小。毕竟，在修行者面前，杀心可容易暴露出杀人者的存在。
而且，即使有林雾阻却了血腥味飘散，仍然无法隐瞒那些修为高深的强者。
只可惜这丹丸所剩不多，周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周玄以同样的方法，放倒了四人。
可是，追杀者还有两人。
他身上没有了迷药不说，那两个人似乎也已经发觉了异常之处，不再隐匿气息。
此时的周玄，面前便站着一位身燃青辉的黑衣人。
隔着浓雾，周玄看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手中的大刀。
无论对方是谁，是何境界，周玄只想速战速决。战不过即走，不然，等另一名修行者来到时，他连逃走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周玄不给对方呼唤同伴的机会，在对方发现他时，便主动欺了过去。
那人见周玄主动袭来，脸色一喜，哪里愿意将功劳与他人分享，刀上青芒吞吐，携着天地气息破开周遭浓雾半丈，朝着前者迎了上去。
大刀猎猎，青辉灼人心神。
黑衣人狂舞着手中青刀，朝着周玄连番劈去。
周玄狼狈地躲闪着，每一次都将将避开对方的攻击。
那黑衣人怒极，身上气势陡然一提，大刀携着更加霸烈的气息朝周玄头顶上砍去。
这一回周玄终避无可避，唯有扬刀迎架而上，凭借着出色的身体条件，他硬是挡下了黑衣人这当头一击。只是其上蕴含的霸烈力道震得他半身发麻，疾疾倒退出去。
想走？那黑衣人冷笑一声，当然不会给他的猎物这样的机会，身体一拧，如流光一般追了上去。
雾中少年的华服凝结着细微水珠，掉落在地的青霜如同折戟，在青光的照耀下显得尤为晃眼。
黑衣人狞笑着举刀朝这华服背影劈斩下去，没有丝毫迟滞，华服顷刻化作两半，无数碎竹炸裂飞溅，却无想象中的血肉横飞。
黑衣人眉头一皱，碎服裂竹之后，雾中一双眸子兀然如星辰般闪烁，不待他有所反应，一道身影已携着无匹力道轰然撞向了他，他只觉胸口处传来一阵暖热，然后是心绞一般的剧痛……
黑衣人僵直地后仰倒下，身上青辉散佚，眸子也黯淡如灰。
周玄往前一个滚身，从黑衣人身上翻过，趴地面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愣愣地望着握着匕首的手中依旧滚烫的鲜血，终究是禁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说来可笑，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上，他堂堂的圣宫行走，一个杀戮机器，在今夜之前，双手居然未曾夺取过人命。
内心隐忍坚韧的周玄深深地吐纳了一番，硬是克制住仍然微微颤抖的双手，就地起身，捡起一半外衣，将手中和匕首上的鲜血在擦拭干净，收回青霜后就在原地站着。
死寂的竹林里，他的脑海逐渐从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中解脱出来，双耳亦开始恢复敏锐如兽的听力。
最后一个追杀者的身影一直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