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眼看着一匹马高高抬起了前蹄朝着昭宗的马腹踢去,一声大吼:“阿爷!”奋力从自己的马上飞身而起,把昭宗从马上撞了下去!
父子俩甫一落地,太子便使劲儿把昭宗再往旁边一推!
昭宗晕头转向地往一边滚出去了好几丈远。
但太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知道为什么,乱马直直地冲着他去了。
几十匹战马踩踏之下,太子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随行的裘家小大郎裘铮,在疯狂地杀了十几匹马,止住燥乱之后,血染白袍,跪在太子的尸身前,放声大哭:“三哥!”
昭宗当时便晕了过去。
待太子的尸体送回清宁宫,裘岚和余岩双双崩溃。
裘岚几乎要把随行的所有扈从都杀掉,余岩哭得直接呕血。
昭宗回了宫就倒下了,一病不起。
太子是昭宗的眼珠子,这样的死法,昭宗设想过千万次的危险中,都没有半次类似的联想。
朝野大震。
太子的葬礼办得隆重又哀伤。
这是昭宗倾半生的力气培养出来的最有帝王相的太子,这是裘岚撒手不管却最心爱的儿子,这是大唐朝廷最满意最有期待的将来的帝王,竟然,就这样,被一场莫名其妙的惊马,惨烈地,害死了。
而且,是为了救昭宗而死……
昭宗哀毁伤身,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再也没有好起来。
……
七
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太子的意外陨落,并没有导致皇位重新回到嫡长子——宝王身上,而是被昭宗很自然地传给了四皇子英王。
最诡异的是,宝王自己不肯开口去争,大约是因为从一开始父母就没有选他的缘故;但裘岚也没有说一个字异议。
似乎,帝后都认为,理所应当的,皇位可以给一个年近而立却无子息、行迹洒然从不肯入朝办事的四儿子,却不能给一个年近四十又有神童儿子、军功卓著又有结交天下之好的大儿子——
达王觉得有些不公平。
裘岚似乎察觉了他的这种隐约的忿忿,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冷冰冰地给自己的大儿子下了八字评语:“恣情纵意、傲慢狂妄。”然后又自己哀伤:“我一个大儿子,被我和圣人惯得没个样子,一个小儿子还没长成,最懂事的太子又这样走了,皇位不给英王给谁呢?”
公然堵住了全天下的嘴。
昭宗躺在病榻上,压根不理外头的种种,他自觉时间不多,他得赶紧把自己需要传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儿教给英王。
所以英王搬进了宣政殿,和裘岚一起,一个住东配殿,一个住西配殿。
昭宗教了英王三个月。
没有挺过新年,昭宗在腊月二十二午后,溘然长逝。
英王跪在闭上双眼的昭宗的床榻前,都哭傻了。
裘岚早一口心血喷在地上晕了过去,余岩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
有不开眼的官儿上前劝英王:“新皇当登基,陛下节哀,给先帝办丧事要紧。”
英王霍地抬眼,面目狰狞:“我阿爷咽气不过十息,你就急着让我登基?你还有没有点人心?”
一旁的起居郎皱了眉,一边提笔做注,一边口中道:“王未登基,呵责大臣。”
英王冷笑一声,腾地立起,蹬蹬蹬过去,一把抓过起居郎,抖手摔在地上,骑上去,不动对方手臂,一拳一拳狠狠砸在脸上:“我阿爷咽气不过十息!不过十息!你们这群无耻之徒!”
达王在一边,不觉越发心酸,冲过去抱住英王,哭着道:“好孩子,阿叔知道你难受,这群官儿也的确可恶,可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啊……”
宝王也站起来,大哭着帮着抱了英王拖到一边:“阿爷刚走,你发什么疯!还想不想让他老人家安心去了?!你少折腾!”然后转向达王:“阿叔,我们都乱了,您帮帮忙吧!”
达王擦了泪,站起来,有条不紊地传令下去,把昭宗的后事办了。
英王由着阿叔和大兄去操持,自己则没日没夜地守在昭宗身边,擦洗时帮着擦洗,穿衣时帮着穿衣,入殓时却不肯让盖棺了,直到煦王来拉他的衣角:“阿兄,我怕……”
英王这才回手抱住最小的弟弟,哭着闭上了眼睛,由着人钉上了棺木。
裘岚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听说英王状似疯魔的行止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个孩子打小儿就孝顺,可打小儿也没像刚过去的这三个月这样亲近他阿爷,他心里难受,由他吧。”
……
八
等到昭宗的后事办完了,大家伙儿拥着明宗陛下办了登基大典,便有人犯了嘀咕:“丧事上大出风头的达王和宝王怎么封?难道要领实衔?终先帝一朝,可都没有王爷们领实衔的例子啊……”
明宗陛下十分干脆,达王爷加了封邑千户,宝郡王、福郡王和煦郡王则都升了亲王。其他的,一事不提,一字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