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渐渐涣散,整个人立时油尽灯枯,仿佛一下子衰老了数十岁。
咣当一声,随着七十七处女祭的残存力量被非天化去,晷日天轮也收敛锋芒,重新变回一轮古朴沧桑的石盘坠落在地,“天轮之哀”却已牢牢地深嵌其中。
色无色界崩坏,晷日天轮偃旗息鼓,洛阳终于回复色彩,但此时的洛阳却已被血海淹没,沦为人间地狱,目之所及,尽是残砖破瓦,断梁余烬;受天轮之哀的诅咒,洛阳满城居民都被怨憎会的恶念侵染,血腥尸臭之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城内人人相互啃噬,十户已然九空,满地都是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残躯,偶有苟活未死之人,周身几乎无一块完好之肉,都是倒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实在惨不忍睹。
非天常有收藏化神境高手尸身的怪癖,在鬼市之中,司寇以“笑语靥靥”的器格假扮逢劫将他骗过,非天素来眼高于顶,睚眦必报,一直对此时耿耿于怀。大战开启之时,非天自忖也非逢劫之敌,本来一直躲在暗处静观其变,不料场内风云突变,见月清歌和夜来几乎就要击杀逢劫,实在难以忍受,便出手偷袭了月清歌,破去湛兮天冲之术,终于将逢劫牢牢握在掌心。
月清歌被非天直接重创,此时仍有些缓不过来,所幸湛兮天冲之术威力绝伦,体内尚残存一些灵力,还可慢慢调戏。夜来也被适才月清歌体内传来的大力重创,全身疼痛不堪,但一见月清歌淡然的神色上也有一丝痛苦流露,也无暇去想刚才为何两人会施展出湛兮天冲之术,心里却是心疼不止。刚才那一瞬自己和月清歌灵力相连,心意相通,虽然神识不是很清晰,但还是感觉自己似乎有一点点走入了月清歌坚冰一般的内心,或者说也允许月清歌走入了一些自己的内心,对他的感觉也不自觉地渐渐发生了一些奇怪的转变。
一边心疼着月清歌,夜来本欲对着非天张口就骂,不过忌惮他是八巨头之一,性情更是残暴凶恶,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非天环视四周,似乎十分享受这番惨状,心情大好,便随便一脚踢飞晷日天轮,狂笑道:“不错不错!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器晷日天轮的力量了?真希望这样的‘神器’越多越好。逢劫老儿,你这戏倒唱得漂亮,洛阳按你所愿彻底毁灭,也许整个天下都会感受到你这怨憎会的痛苦呢,我倒是很期待,这天下究竟会在这痛苦中爆发,还是选择继续沉沦下去呢?”非天转头盯着几乎已经老成一抔枯骨的逢劫,恶狠狠地冷笑道:“你,你也不过只是个弱者罢了,只会抱怨什么天下错了,秩序错了,弱肉强食的秩序乃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弱者注定被强者生吞活剥,活不下去了就该去死,又有何可怨?你这个只会抱怨的弱者,也活该被这无情的秩序吞噬殆尽吧。”
衰老不堪的逢劫无力辩驳,只无奈地咧开嘴角,他已彻底衰老成皮包骨之态,全身上下种植的眼珠也纷纷脱去水分,干瘪地挂在他身上,还是未能看见二十年后天罚重降人间的一幕。毁灭了整个洛阳,激发怨憎会之恶念,让众人互相啃食而亡,颠覆整个秩序的鬼市主将,一代枭雄逢劫,最终也只沦落到如此下场,他空虚无力的怨憎也不过是被更强的非天嗤笑践踏罢了。
镜虚上前一步,合十道:“葬朽尸鬼,此等胡言乱语休要再提,如此人间惨剧,容不得你如此狂傲戏谑,请将逢劫放下,他既是此劫的罪魁祸首,便不能让你这样将他带走了。”
“呵呵,白马佛子,不过尔尔,弱者中的弱者罢了。”非天更是嗤笑开来,“表面弱不禁风、惺惺作态的,心里还不是一摊死灰,其实你比这所有人都对世道绝望了吧,少来教训老子。逢劫这个人,我带走了。”非天狂笑着,足下重靴一踏,便夹着逢劫化作一阵阴风飘然远去。
镜虚大袖一摆,正欲追上,不过还是停下脚步望向夜来,相对于非天乃至逢劫来说,此时都不如夜来重要。能施展出湛兮天冲之术的月清歌和夜来,尤其是能驾驭毁灭黑气的夜来,就是破解八巨头长安祭天台上离奇灰飞烟灭之难题的唯一出路。
一念及此,镜虚正欲出言相询,忽而灵觉一动,一种熟悉又诡异地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是咽喉上爬上了一只蛇,冰冷腻滑,又似是恶鬼缠身,阴魂不散,说不出得烦躁难受。镜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出来吧,你时间不多,到底想要什么?”
“归鹤……”
众人还来不及惊诧,只见夜来身旁的土地忽然开裂,一蓬青黑色的颗粒如喷雾般喷出,缓缓聚成了人形。那人身披一身沉重拖地的黑羽大氅,裸露的皮肤毛发均是一片惨白,露出其下青黑色的暴露纠凸的血管,整个人似乎已病入膏肓,半截入土,但一双纯青琉璃色的双瞳妖光四溢,妖孽媚惑非常。
他嘴上满是鲜血,顺着下巴哗啦啦地流淌下来,似乎是刚从血池中痛饮一番,嘴角更咧出一个锋利的弧度,看起来说不出的邪魅狂狷,正是通天观的道统,号称“祸国白发”的归鹤。
归鹤没有理会镜虚,只是眼光炽热地凝视着夜来,颤巍巍地向夜来伸出一只枯瘦惨白的细手,妖冶又带着令人寒颤的热情,嘶嘶地道:“来,夜来公主,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