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故交新友
苏东坡此次重返杭州,距上次人杭州通判已十五年。初任杭州时,他曾把杭州认定为第二故乡;而且感叹道‘故乡无此好河山’。这次回来,旧地重游,本来像回故乡一样的兴奋;然而,“湖山依旧,人事全非”,难免让他倍觉凄凉。
南唐韩熙载,山东高密人,久在江南做官,晚年奉诏回归故里,故旧知交,空无一人。感慨之下,于舍馆墙壁题诗一首:
未到故乡时,将谓故乡好。
乃至亲得归,争如身不到。
眼前相识无一人,出入空伤我怀抱。
风雨潇潇旅馆秋,归来窗下和衣倒。
梦中忽到江南路,寻得花中旧归处。
桃脸峨眉笑出门,争向前头拥将去。
又有一诗云:
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
再去江北行,举目无相识。
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
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
游子长久流浪在外,思念家乡,乃人之常情。但是,他所念的是家乡的亲朋好友和故园风物,如果回到故乡,“湖山依旧,人事全非”,没有了让你久久怀念的人了,再踏上故土只会让你触景生“悲”,甚至比在异国他乡更感孤单寂寞,这样的回归故里,还是不回的为好。
韩熙载的两首诗很能表达东坡现在的心情。杭州连年灾荒不断,熙宁八年,两浙地区疫病流行,仅浙西一路就死了五十余万人,杭州是重灾区,全城人死了近半。平时忙着工作还好,闲暇时四处一逛,老友们似乎忽然间都不见了,有的离开了,有的故去了,到处都是生面孔,苏东坡不由心生怆恨: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
是说,十五年前,我穿草鞋,拄拐仗,经常往来于南北两山。山间的鱼鸟都认识我,路人更不用说了。现在再回来,茫然不见旧相识,见到的后生,都是新面孔;不由得心生怆恨。
当年赴杭见的第一个和尚是西湖诗僧惠勤,他已经死了很多年;祥符寺的可久、垂云、清顺三位诗友,也只剩清顺一人。当年,东坡曾和清顺有诗词和答。东坡有两首给清顺的诗:
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
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
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焚香净客魂。
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
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高人对榻论。
长嫌钟鼓聒湖山,此境萧条却自然。
乞食绕村真为饱,无言对客本非禅。
披榛觅路冲泥入,洗足关门听雨眠。
遥想后身穷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
江山虽有余,亭榭苦难稳。
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
惜哉垂云轩,此地得何晚。
天功争向背,诗眼巧增损。
路穷朱栏出,山破石壁狠。
海门浸坤轴,湖尾抱云巘。
葱葱城郭丽,淡淡烟村远。
纷纷乌鹊去,一一渔樵返。
雄观快新获,微景收昔遁。
道人真古人,啸咏慕嵇阮。
空斋卧蒲褐,芒屦每自捆。
天怜诗人穷,乞与供诗本。
我诗久不作,荒涩旋锄垦。
従君觅佳句,咀嚼废朝
十五年后再相见,清顺成八十多岁的老和尚了,经常在住处寺门前两株爬满了凌霄花的古松下打盹。这一天,苏东坡都来在他面前站了老半天了,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习惯地顺口问了句家常话:“居士从何处来?”
苏东坡笑笑,按佛家规矩答道:“从来处来。”
清顺也乐了,越是业余的吧,还越喜欢显摆;本来想跟你好好聊聊天叙叙旧,可你这个太守确偏偏要把我教你佛家那套小儿科拿来和我玩玩。
可是苏东坡并不觉得腻,还想接着玩,看看清顺不说话了,他说:“根据咱佛家规矩,你接着该问我,居士往何处去?我说,往去处去。”
清顺说:“俗!那都是我教你的那一套,玩这个你是业余的;填词你拿手,还是给老衲写首词吧。”
于是,苏东坡赋《减字木兰花》一首: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
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
翠颭红轻,时上凌霄百尺英。
“双龙对起”,起笔峭拔。两株古松冲天而起,铜枝铁干,屈伸偃仰,如白甲苍髯的两条巨龙,张牙舞爪,烟雨中飞腾。词前两句写古松,写的是想象中的幻景。词人乍一见古松,即产生龙的联想,而龙是兴风作雨的神物,恍惚中似见双龙风雨中翻腾。当时已是傍晚,浓荫遮掩的枝干,若隐若现,极易使人产生烟雨的错觉,故此语似奇幻实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