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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游 承 天 寺(2 / 2)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寥寥数笔,摄取了一个生活片断。叙事简净,写景如绘,而抒情即寓于叙事、写景之中。叙事、写景、抒情,又都集中于写人;写人,又突出一点:“闲”。入“夜”即“解衣欲睡”,“闲”;见“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行”,“闲”;与张怀民“步于中庭”,连“竹柏影”都看得那么仔细,那么清楚,两个人都很“闲”。“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冬夜出游赏月看竹柏的,却只有“吾两人”,因为别人是忙人,“吾两人”是“闲人”。结尾的“闲人”是点睛之笔,以别人的不“闲”反衬“吾两人”的“闲”。惟其“闲”,才能“夜游”,才能欣赏月夜的美景。读完全文,两个“闲人”的身影、心情及其所观赏的景色,都历历如见。

“月色入户”:寒夜寂寥,“解衣欲睡”,这当儿,月光悄悄地进了门。“入户”二字,把月光拟人化。月光似乎懂得这位迁客的寂寞无聊,主动来与他做伴。

“欣然起行”:是作者的反应;写出他睡意顿消,披衣而起,见月光如见久违的知心朋友,欣然相迎。一个被朝廷所贬谪的“罪人”,我们可以想见他这时交游断绝、门庭冷落的境况;只有月光毫无势利之情,在寂寥的寒夜里,依然来拜访他。四字写出了作者的喜悦和兴奋。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它包含着作者宦海沉浮的悲凉之感和由此领悟到的人生哲理,在痛苦中又得到某些安慰。最后一句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对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趋炎附势,奔走钻营,陷入那茫茫宦海而难以自拔,何曾得暇领略这清虚冷月的仙境?二是表现了作者安闲自适的心境,当然其中也透出了自己不能为朝廷尽忠的抱怨。

从明末清初代张岱的《湖心亭看雪》,能感觉到苏东坡小品对后世的影响。当然,张岱也是不可多得的小品文高手。

“有一种画轴,且细且长,静静垂于厅堂之侧。她不与那些巨幅大作比气势、争地位,却以自己特有的淡雅、高洁,惹人喜爱。在我国古典文学宝库中,就垂着这样两轴精品,这就是宋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和明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梁衡《秋月冬雪两轴画》)

湖心亭看雪张岱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苏轼和张岱都可谓命运多舛,失意孤独,可他们眼中、心中的月色、雪景却毫无阴霾之气,是那样的纯净空灵。试将两篇小品文特色略作对照:

月色溶溶,所有月下的景物都被化为水中之景,透明清澈的流水,摇曳多姿的藻荇,或浓或淡的光影,是眼神恍惚了,还是进入了梦境?初冬的夜因为这片月色变得如此清亮,如此透明,如此多情。东坡寥寥数语,以水作喻,动静结合,虚实相生,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如水晶宫般的世界。

大雪漫漫,云雾霭霭,一扫往日西湖莺歌燕舞春日融融的景象,别人眼里的冬日雪景或许是肃杀冷清得逼人,可张岱却用一支丹青妙笔,或浓或淡地轻轻点染,就给我们营造了另一种冰雪世界。天空、云层、湖水之间白茫茫浑然难辨,却有着“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似有若无,依稀恍惚,宇宙的空阔与人的渺小构成了强烈的对比。

张岱与苏轼不同的是,他终生未出仕,尤其是明亡之后,更是钟情山水,但故国之思带来的哀痛在文字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但这种流露没有局限于对个人命运的惆怅,而更富有哲理性的思考。天地苍茫,自己不过沧海一粟,是多么渺小。人生如雪泥鸿爪,知己难寻,不如孤高自赏,即使有志同道合者,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前尘往事虽令人感慨,但细细想来都如眼前雪景般如烟似梦。

这两篇小品文均以简练的笔墨描绘景色,却毫无雕琢之气,“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用苏轼自己的话说就是“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这种师法自然描绘景物,并将自己对人生的看法流露在字里行间的行文风格,才真正体现了“淡是人生最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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