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
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会见无期,临纸惘然。冀千万以时为国自重。
北宋年间,苏轼与章惇,都熟读经史,才华卓越,年龄相仿,同科进士。性格均爽直洒脱,意气相投,结交作为挚友,同游湖光山色,把酒畅叙,诗文唱和,笑语打趣,赤诚相见。但有有“政治”从中作梗,二人最终却分道扬镳。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狂放才子苏东坡,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宰相章惇。
这一对朋友,分明是宦海中的两片浮萍,命运完全受政治风浪所左右,纯真的友情不得不让位于党争,甚至相互交恶。章惇对于与苏轼的友情一直是十分珍惜的,为这位朋友也曾施过援手。乌台诗案审理期间,章惇为替苏轼开脱,当面驳斥宰相王珪、恶人舒亶。而东坡先生也并非像人们盖棺定论的那样坦荡豪放、宁折不弯。当身陷囹圄之时,他也曾屈服于权贵,痛悔反思、泣泪谢罪,乞求宽恕。审讯期间,他不仅承认诗文讥讽朝廷,同时出卖驸马王诜,为表诚意,又把自己任上的一些玩忽职守的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个痛快。
东坡幸免于死被贬黄州后,章惇仍一日既往给予他关心,亲笔给苏轼写了一封信。苏轼来到黄州,他清楚自己的危险并未完全解除,他更清楚章惇此时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为了能够得到保护,也为了让皇帝和朝廷看到他真诚的悔改之意,苏轼给章惇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回信——《与章子厚书》。
苏轼首先套近乎,向章惇表示二人超越他人的特殊亲密关系:“轼自得罪以来,不敢复与人事,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往来。”我自从获罪以来,从未跟别人联系过,即使骨肉至亲也不曾有一字一书相通。苏轼的言下之意,是只有咱俩这种特别亲密的老朋友,我才会乐于说说心里话。无形中,苏轼眼里,与章惇的友情高于骨肉间的亲情。章惇自会领会到这一点。事实是怎样的呢?苏轼并非断绝与亲人的书信往来,即使在狱中、来黄州的路上以及安顿下来,他一直跟其弟苏辙有联系,甚至与受他牵连的王巩也有书信往来,绝非他所说的“未肯有一字往来”。
苏轼接着表感激:“忽蒙赐书,存问甚厚,忧爱深切,感叹不可言也。”突然得到你的来信,深切慰问、热情关怀,令苏某感动万分,无法用语言表达。
进而,苏轼向权贵献上肉麻的恭维:“恭闻拜命与议大政,士无贤不肖,所共庆快。”听说老朋友你荣任参政谏议执事(副相),天下人都为之拍手称快。——东坡先生从哪里得到的这个全国人民拥护章惇的信息?继续看东坡恭维人的妙语:早年在长安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说:“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你章子厚是绝世奇才,出将入相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当时有人还不信我的话,“今日不独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今天我不光为朝廷得到你这个栋梁之才高兴,更为我当初的准确预言高兴。——这种文人式的巧妙吹捧,恐怕非一代大文豪所难为。
既然是检讨,当然不能一味献殷勤说漂亮话,必须有个追悔莫及、痛改前非的深刻自我剖析,“轼所以得罪,其过恶未易以一二数也。”我的招祸遭贬实在是罪恶累累。“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不意圣主宽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轼真非人也。”没想到圣上开恩留我一条命,如果我再不痛改前非,那还算是人吗?“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于今想来,我所犯的过失,真是糊涂透顶,简直就像是一个病狂之人愣要跳河投海一样。——深刻!真深刻,深刻得令人不得不动容!
按照检讨的格式,反思过后当然是最后的保证:“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老朋友你担心我会再犯,怎么可能呢?请你一定相信我,从此坚决痛改前非,绝不重蹈覆辙!
结语处苏轼表达了两个意思,似乎不经意,其实另有深意:这里天气不好,我平生不善积蓄,生活拮据,“布衣蔬食,随僧一餐”,跟着僧侣们布衣粗食,时常怀揣“饥寒之忧。”——这是有意给章惇留下一个可怜相,以期引起同情;“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闲时倒是看看书,不过看的是佛经。——表示苏某已超然物外,一心向佛不问世事,请章大人放心。
苏、章之间还有这么两段轶事流传至今,一则是:俩人同游黑水谷,“下临绝壁万仞”,水上只放了一块窄木板做桥,章惇让苏轼踏着木板过去在悬崖绝壁上题字,苏轼不敢过。章惇像走平路似地过去了,然后身系绳索不慌不忙地在绝壁上大书“章惇苏轼来游”几个大字。二人返回途中,苏轼对章惇说:你将来肯定能杀人。章惇不解,问为什么?苏轼说:“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另一则是:苏、章正在山寺小饮,忽然听说山上来了老虎,俩人骑马去看,离老虎几步远的时候,座下马吓得不敢走近,苏轼扭头就往回跑,章惇却不知从哪儿找来个铜锣,就地抓块石头敲得当当响,“虎即惊窜”,老虎被锣声给吓跑了。
大约是因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