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维耳边传来了列夫就位的声音,狙击镜已经对准了这张桌子的范围。她看向眼前的老院长,轻声地说着黎叶的事。
“那你究竟是怎么把他弄到手上的?”
“很简单啊,他觉得是他错了,是他不对,是他错误地诞生在了这个不需要他的世界上。”依维耸了耸肩,“但是我告诉他他没有错,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依维,似乎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他问我怎么证明我是对的,然后我告诉他只要跟我走,他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他就跟你出来了?”
“没错。”
“那么他现在得到答案了吗?”
“当然没有。可他无法证明我是错的,所以他不会离开。”依维盯着老人,“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能证明我错了。”
“真是有意思。”老人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收起了笑,移开了视线,目光飘到了某个不着边际的地方,像个沉浸在往事中的老人。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依维已经将手中的烟快抽完了,她掐掉烟蒂,然后笑着说道:“我也只是头猪圈里的猪,只不过我明白了我究竟是什么,以及我究竟想要什么罢了。”
“诺亚当初也是这样说的。”老人轻声细语,仿佛是在追悼着什么一般。
这次依维的神情终于变了,她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提到那个男人,在这几句短短的交谈中她已经三次被眼前的老人打乱了思绪。她这个老人究竟知道多少,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你……”
“我只是你父亲的一个老朋友罢了。”老人说道,“看着现在的你,真的很难不让人想到你的父亲。”
“他也不过是只拿着刀的猪,只不过他的血比别人多,他的刀比别人大,他就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依维的话语像是在嘲笑着自己的父亲,“他以为他看清了世界,结果最后养猪人把他拖出去吊死的时候,他都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但老人这一刻在她的脸上只看到了两样东西,没有悲伤和轻蔑。
只有愤怒和悔恨。
即使这样老人也没有停止这个话题的意思,他问道:“为什么他会被吊死呢?”
“因为他杀了太多的猪。他太强,强到他杀的猪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依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可她还是继续说着,宣誓般地说着。
“我不是他,我不会犯他的错,”她说道,“我在猪圈里看着他被吊死,所有的猪都在笑,养猪人却哭了。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人看着她,她也看向老人,这时候依维终于确认了,她知道她找对人了,眼前的这个人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这句话也在他的心里,一直埋了十多年。他和她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流着滚烫的血,火焰代替了心脏在不停跳动。
因为他们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残忍而愤怒,像是恨不得啖尽肉血的恶鬼。
“——我将用我的一生与整个世界为敌。”依维说道。
“让我再度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拥有相同的意志吧,”老人的身体不住震颤,他咬牙笑着,“养猪人在哪儿?”
“Asgard(仙宫)。”
几乎不假思索地,依维说出了她的答案。
依维与老人互相注视着,三秒后齐齐笑出声。
并非欣喜、也并非嘲弄,而是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年的战友在某一天突然醒来,血肉粘连的骨头铁铲一般地挖开了想将他们封死的泥。他们站了起来,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变。
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所以他们要继续拿起他们的枪,找到那个当初把他们杀死埋入地下的男人,再一次以自己的血魂为代价将对方一起带下地狱。
这是属于他们的革命。
“那么我们就来成为暴力,”那个老人说道,“为了证明我们才是对的。”
“永不妥协。”
女人低吟着,仿佛在念着什么誓言。
“永不妥协。”
老人回应道,他的眼中也点燃了火。他现在看上去已经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耄耋,他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拿起了他的刀,为了某个可笑的理由。后来他输了,走在他前面的那个高大男人死了,像是被示众般地吊在那里,摇摇晃晃。他停了下来,他觉得或许是他错了。
然后今天那个男人的女儿来了,她在后面推着他,说他没有错,他是对的,应该继续走下去。
管他呢,他心想,这一次我不会停了,因为我走在了最前面。都来杀我好了。但是所有要来杀我的人,都要做好准备。
因为我还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