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点儿痛苦?你做过多少孽,你自己不清楚?家人都不来看你,你在这世间多孤独?”我有意唤起他的一点良知,想让他追思以往。
“我作孽?我做过什么孽?我开矿,拿小头,大头他们吞。矿上死人,哪个矿上不死人?我的矿死人最少。”他一点也认识,他认为自己完全配得自己得到的金钱势力。
“你就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亏心事,丧尽天良的亏心事?”我说。
“没有。”他想了想,嘴宁得叮死人,“想不起来有。我记忆起来的事都能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我有点泄气,“那,为什么人人都想着你早就该死?”
“你们有问题,我有什么办法?”
“哈哈,我们都有问题。”我冷笑着,“你好好活吧。”
闪过年,我又到M县。处理完公务,我赶紧打听。
张存兆还没死!
我有点儿质疑举头三尺的神明:是怎么啦,这个张存兆咋死不掉了呢?
“年底,他没有病发?”
“发了,又大动干戈了一次。可是,跟前一次几乎惊人的相似,病危通知书下达之后,他又起死回生了。”
“他人呢,现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县城北关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坐上轮椅了。”
我连忙赶到那里,说明来意,在楼上阳台里找见张存兆,他正耷拉着空壳似的脑袋瓜子半阴半阳。中心负责人轻声唤醒他,他身上并没有插什么管子,输什么液。我抚摸住他的手,感觉有点儿硌。张存兆睁开一只眼,像是穿越时空似的瞭望着我。
“还认识我吗?”我扯了扯警服肩章让他瞧。
“哦,岩法医。”他很费劲地拼凑出几个含糊的词,“谢谢你来看我。”
“哟,长大了,简直脱胎换骨!”我吃惊不小,附在他耳边一再叮咛,“做好人,做新人。醒悟了,想起来了,及时说啊。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亏心事,丧尽天良的亏心事,藏着掖着,准备带进棺材?”
“啊。”他努力地点头,表示知道要遵命,就又开始瞌睡打盹起来。
直起腰,回头,我问:“他大小便怎么样?”
“不吃不喝,那里来的大小便?”
“不吃不喝?”我诧异得张大了嘴,“他怎么维持生命?”
“一天十毫升葡萄酒。”负责人用手给我比划个尺码。
“啊,他的糖尿病呢,他的脑积血呢,都是这样给饿死的!”我再一次注视眼前的张存兆,瘦,瘦得不成样子,瘦得令人心疼,“他不用药吗?”
“不用。他不排泄,不出汗,不行动。轮椅就是他时刻不离的终身伴侣,晚上也这样坐着睡。”
我已经无心再数落他开黑心小煤矿积累的钱。金山银山,现在只有轮椅相伴!我几乎要垂下眼泪,就谎口说:“奇迹呀,奇迹。”予以遮掩。
“生命是什么,他还能坚持多久?”告别的时候,我竟然萌生出无限祝福要送给轮椅上的张存兆了。
大概又过了三年,布谷崔春的季节,驱车急急忙忙赶到M县,我直扑北关的老年人活动中心。在门口遇到负责人,那位老妈妈,她正在抹眼泪。她唠唠叨叨说:
“张存兆死了。最近一星期,他迷迷糊糊,葡萄酒也咽不下去了。可是,昨天夜里,他突然呼唤我们,我赶去给他喂下一小杯葡萄酒。他兴奋地告诉我们,他终于想起来他所做的最大的孽。30年前,他砸伤脑袋和腿的同时也埋葬了18个人。他沿街乞讨的时候,他结识18个叫花子流浪汉,他邀合他们回家乡一起挖煤开矿发大财。干了一年,年底有家的工人都回家了,他突然想独吞资金。就在夜里他们一起下井想多挖煤,凑够18万的时候,他偷偷跑到井口,弄塌井口,活埋了他们,饿死了他们,也砸伤自己。不是他刻意隐瞒罪行,他失忆了,这段经历他遗忘的一干二净。最后,他想起来了,他很兴奋,很内疚。天明的时候,他一口气没上来,就醒不过来了。”
印证了我的揣猜,却再也恨不起来。轮椅上,张存兆安详地睡着了。我轻轻撩开他的裤腿。他的脚和腿已是纯骨头架,清晰可见,皮肉化作薄薄的膜紧紧依附在骨质上。
“他上身不腥不臭,我们半年没有顾上给他洗澡,没有发现他已经”老妈妈哽咽得说不出话。
几年下来不吃喝,仅仅依靠一点儿葡萄酒。我早就预料他的身体在一天天风干。
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生命,令我敬畏!
赶来大批警察,他们带来消息说18具尸骨已经找到。我说:
“这里还有一具尸骨,你们要好生对待。”泪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