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法医,十年前认识张存兆,三十年前他曾死过去三天。
时值深夜寒冬,零下十几度,呼出的鼻息碰着胡须立即结成冰霜,小便出的尿流落地即成冰柱。我们一行三人驱车百十公里,赶赴M县执行任务,侦破一起瓦斯爆炸案。案情够不上特别重大:一死二伤,不存在蒙骗瞒报等诸多犯罪事实。只是撞到集中严打的枪口上;死亡者年轻,外省人,儿子初上幼儿园,家里新盖的平房,妻子十分舍不得,哭号连天,火车上遇到一名记者被披露。身份证显示矿主是M县歪子沟洞巴村村民53岁的张存兆,有精神病史,绰号“二山子”、“大呼噜”。一证没一证,他居然开矿20余年。
早上7:35,一家医院的三楼,传唤过来一个人。此人肉身蛇腰,斜戴大头帽,裹一件军黄大棉衣,黑黢黢面相,赤牙咧嘴,塌塌扁扁鼻梁,右眼细宁宁阴森森,左眼白花花瞎打打,个头儿不高,右腿膝下半截明显残疾。核准身份信息后,我怎么也不明白他就是煤老板张存兆,身价上亿!第一次见到,我第一次直觉判断,此人缺乏阳间美善,阴气嗖嗖,不共戴天得令人信仰全失。
“姓名?”提审员再次核实身份。
“张三丰”
“嗯。姓名?”提审员出声威严。
“张三丰-张三丰八辈子传人,张存兆是也。纸上印的有,问过一遍了咋。”
没有回击他的戏谑,提审员继续询问:“性别?”
“别问性别,文绉绉的。俺大老粗,碾盘大的字认识二三,捣解不明白。你就咛抓牲口一样,问公母吧。”张存兆裂开黑猩猩一般的大嘴腮子,露出好像从来不曾刷洗的牙齿,锈迹斑斑,豁豁啦啦。他噘着肥舌,笑不拉唧,“公的,枪还好施,没阉割成太监,要不,裤子拉下,当场验明正身?”
“严肃!张存兆,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上事了,正在提审,你要积极配合。”
“犯上屁事,配合个殏毛。”他开始释放厥词。
“张存兆!洞巴村西20里板鞑山南麓小煤矿,是你开的吗?”提审员义正言辞。
“是。20年前就开的,碍你事了?挖断你血脉了,让你婆姨生娃没****了,妨碍你升官发财了,叫你喝凉水磕牙了?没请示你批准,是吗?殏,你算哪个夜壶里的筋!”他摇晃着脑袋,乜斜着窗外,殏二不率的样子。
“公元2003年11月27日夜11:57,那里发生一起深井瓦斯爆炸,造成一死二伤。你知情,还是在场?”
“在场,我不也给炸死了嘛。我在值班,睡觉。”
“你事前进行没有进行安全检查?”
“检啦。不检,就不是一死二伤咧。”他拿右眼狠命地瞄了一下我们。
“你无证经营,该负完全责任。”
“负呗。该赔就赔,该罚就罚,我没有赖着铁公鸡。有钱,咱不差钱儿。”回答得轻松自然,他扬脸环视天花板,“嘿,大蜘蛛网,墙角!”
“别一惊一乍的闲扯!老实点。”
“啥咸车,蜘蛛网,真的是。”他大声叫唤。
“稍安勿躁!老实点。不许出声。”提审员命令。
“老子长个嘴,你凭什么不叫出声。声音是你们家自留地里的婆姨,不叫采,不叫摸,不叫碰?你们问话,啰嗦几遍,不让我出声?我能不出声?老子见识过你们这帮条子,外县的,咋,剥皮抽筋,老子也认识你们骨子里想啥,为钱活命,吃喝卡拿夺,净想升官发财的糗事了。”他十分嚣张。知道外县的刑警不能给他怎样,张存兆抓住不让他出声的语病大肆叫嚷。
“老实点。”我的一名同伴,上前二步,抓住他比天画地的手,“尊重一点。”
“想动手?打呀。这里,脸,后脑勺。打呀,不打不是你娘生的,是驴马骡子殏戳的。”凶相毕露的张存兆拍胸脯跺脚,右腿伸缩得跟尥蹶子一样。突然,他放低声音,阴森森直透心寒,“你们不敢,给你们万千个胆量,你们也不敢,外县的条子。动我一指头,老子撒出一百万,买下你这只手;二百万,大卸八块。信不信,板鞑山的眼药管点管试。”
话音落地,张存兆抬手,点数,音量提高八百度:“你,你,还有你。活腻了,三张脑壳,出个价,我买单,当足球踢着玩。爷爷我没见过谁,比你们厉害一千倍的我没见过?省里的,安全局的?殏,不就钱的事,我没有钱办不到摆不平的。惹胡操了,倾家荡产4个亿,谁来摆平谁。”
“他有精神病史。”我小腔叮嘱,同伴们意识到出门三里外乡户的含义,更了解到这人的背景复杂。办案前,我们摸查到张存兆的大量材料。他之所以一证没一证开矿20年,20年安全大检查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逢凶化吉,屡屡成漏网之鱼,不是他张存兆有什么鳖本事,而是他背后有黑手。环节上的一路绿灯,20年的逃脱检查,不是他张存兆所能耐住的。张存兆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他应该是幕后黑手的打工仔。按他的年产量计算20年积累,他的家当不只他说的4个亿,而是40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