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屋子都是破东西,玩牌的凳子也是破的,他从锅上把秫秸莛子纳的锅盖拿过来放在凳子上,那锅盖也是破的。他手里的那一副牌并不多,看来就是专门用来推牌九的,也不知道他这一副牌是从哪里弄来的,当时我们也都知道他家里穷,不会花几毛钱去买一副新牌。他拿着牌问我们;“你们谁当庄家?”他这一问我们都愣住了,都去看大伟。大伟憨笑着说:“你的年龄大,当然是你当庄家,俺几个给你配门。”张景平也不客气,洗了一下牌说:“来,挤到里面,你们坐在床边,我坐里面,你几个没有凳子就蹲着,我要发牌了。”他很利索地把牌发完,又催着说:“谁给谁是一门得先分清,把钱贷好。”我们几个依次是大小伟在顺门,刚强一个人在天门,我和建红在末门。大伟在破锅盖上贷了两分钱,小伟站在那里没有动,我和建红对看了一眼,都没有掏钱,建红有没有钱我不知道,我的腰里可有两张崭新的票子,心里痒痒的想下注,就是不舍得掏出来。
他几个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两个也贷啊,和俺们一样,怕啥,都贷两分钱。”刚强还单对我说了一句:“卫东,你爸还是银行里的人,咋这样小气,快贷啊!”他这话激起了我的英雄气概,把手里的那张一毛的给抽了出来,亮在手里对他们说:“我没有零钱。”张景平一见,振作了一下身子说:“来,我给你换。”他从身上摸了半天,才弄出几个硬币来,凑够一毛钱撂倒我的面前,然后几乎是硬把我手里的一毛钱给夺了过去,看着那一毛钱塞进了他的口袋,我真的很心疼,我狠狠心在面前贷了两分钱,建红见我贷了,也掏出一分钱贷上了,原来他有零钱。
当时我只知道推牌九很好玩,也知道大概的点数,可就是配不好牌,结果是什么样子不用想也知道。几枚硬币很快就没有了,我输的有些心跳,一心想着捞回来,于是那崭新的两毛的票子也变成了一堆硬币,又眼瞅着这一堆硬币一个一个地跑到张景平的面前。后来常听人说,赌博的时候时间过的很快,那个时候也正是这样,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我的三毛钱就没有了。不单单是我的,大伟和刚强也输光了,可输的最惨的就是我。只有小伟没有输,因为他一直在旁边看,也许是口袋里没有钱,建红的口袋里好像还剩几分钱。钱没有了,我的脸也黄了,他们的脸也一样黄,可脸最黄的就是我,懊恼、心疼、恐惧都集中在一起,我的新票子呀!在枕头下压力这么几天不舍得花,只一会儿工夫这三毛钱就成了别人的了,我怎能不心惊胆寒。
见我们的钱都输的差不多了,张景平说:“说好了,只玩一会儿,这玩的也太长了,不玩了。”他把纸牌一收,塞到了被子下面,又把面前的硬币一枚一枚的捡起来,往自己的口袋里塞。我的三毛钱早被他藏起来了,恨死我了,心疼死了。我们几个几乎是被他从那小破屋里赶出来的,一个个垂头丧气,也没有精神去街上玩了。我所害怕的是,这要是被母亲知道了会怎样收拾我?我们又沿着冬瓜塘往回走,小伟小声地说:“就他一个大人,咱们都是小孩,不输才怪呢。”细想想也是这样,建红小声问我:“你输完了吗?”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我还有五分钱。”建红掏出一枚硬币给我看,刚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也输完了,他也输完了。”他指了一下大伟,硬着头皮说:“我还有钱,没有输完。”刚强紧追了一句说:“你一分钱也掏不出来了,吹牛。”大伟还是嘴硬地说:“俺有钱也不掏出来给你看。”小伟这时插话说;“你几个都输了,差不多有一块钱了吧?”我们几个核对了一下,还没有一块钱,输的最多的就是我,我非常后悔,非常担心,总怕母亲知道了会打我。
这样回到家中,总是躲着母亲,不敢看她的眼睛。在惶惶之中尿床的次数也多了,有一夜一下子尿了两泡,被子都能流出水了,冬天的被子很难晒干,晚上还要就着火炉子去烤。母亲自然是要边烤边骂,这样也好,输钱的事儿就放在一边了,不过我的心里一直过不去,实在是心疼那几毛钱,崭新的票子,自己一分钱也不舍得花,一下子输了这么多,心中又怨恨,又想骂娘。那个张景平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不然我们几个咋都输,就他一个人赢?还是什么二叔,狗屁!一直这样狠骂了几天也没有什么事儿,剩下的几毛钱再也不敢花了。
大街上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正月十五快要到了。这个节日有时比过年还吸引小孩,街上到处都是卖烟花,卖起花的。我们就满大街去看那些卖烟花的人,拿着烟花在人群堆里放,好验证一下东西的好坏,引来更多的人买。这几天倒也好,革委会的那一帮上海小青年也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街上也热闹多了。几个月前,我们从银行里搬回家后,就很少再去银行里玩,父亲平时对我们很严肃,怕我们去了招大人嫌,我有时到街上玩,只是在银行的大门口站一站,或到院子里转一圈就出来,一般很少逗留。反正银行的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我到街上玩就是图个热闹,那个地方人多,我就往那里挤。人多的地方都是卖烟花的,他们卖的烟花都是自己做的土烟花,用黄草纸擀的,再包一层红纸,大大小小的摆在桌子上,有的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