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跟着父亲来澡堂子洗澡，至于以前是怎么洗的，全不记得了。我边脱衣服边四下张望，八仙桌子的上方吊着一个马灯，旁边放着一个火炉，炉火很旺，烧着一壶开水，边上还有一个盆架，盆架上的白瓷盆里冒着热气。还有人走过去在热水里洗毛巾。房子的西墙上开了一个门洞，门框上固定着一根三角皮带，那跟皮带的下方吊着一块十来斤重的大石头，这条吊着石头皮带扣在一扇陈旧的木门上。
一个人光着身子从那扇门板里挤出来，他出来时门板把皮带上的石头吊起来，他一松手，石头下坠，门板又被严实地合上了。一股随门而出热气也飘散开来。那人身上还冒着热气，他拧干毛巾，开始擦拭身上的水气。他的脚下是一块七八尺宽，一丈多长的老式青砖凹地，木门下面有两层台阶，这边也有一圈台阶，台阶上放着两排趿拉板儿。那些趿拉板儿很简单，下面是木底儿，上面就用自行车的废旧外胎剪成条，钉上一道箍儿，大人穿这个东西还可以，那道箍儿就箍在脚面上，可以在地上踢哩他啦地走动。小孩子就不行了，那道箍儿一下子套到脚脖子上，半个脚掌都跑了出来。只能一点一点地蹭，要是走快一点，脚下一打滑，整个脚都能跑出来，那东西能套到小腿肚子上。
在台阶的上方吊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搭着几条白中带黑的毛巾，毛巾的一端用染料画了一个红道，大概是防着人偷，或是便于区分以免被人拿错。一个人脱光了衣服，趿拉着两块木板向那个木门快步走过去，走到台阶的地方，他甩掉木板，几乎是跳到砖地上。同时一举手从竹竿上拽下一条毛巾，在空中一甩，那条毛巾就缠绕在手上，然后就去拉那扇木门，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热气顺着门缝升腾起来。那个人就势挤了进来去，木门再次合上，热气也散开了，而且还飘到我的鼻子里，里面夹着很浓的肥皂味儿，我看见父亲好像也闻到了，他皱了一下眉。
我和三哥都脱光了衣服，因为天冷，我一连打了几个哆嗦，父亲看了我们一眼说：“快点下去。”我一下子从土坑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向那扇木门跑过去。有人大喊：“把拖鞋穿上。”声音很浑厚，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还是那位高大魁梧的张广重走过来，他弯腰在台阶上捡了几双拖鞋，给我和三哥各扔了一双，又给父亲扔了一双。其实我离那台阶已经不远了，这拖鞋已经没有什么用处，由于对张广重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我就把双脚****了那两块木板里，木板很滑，我很小心地挪到台阶旁，一时忘记了把拖鞋脱下来，又向台阶下的砖地走了几步，父亲在后面提醒道：“拖鞋别往里穿。”我赶紧回身将两块木板甩到台阶上，回身又去开那扇木门。“毛巾。”父亲又提醒我。我愣了一下，抬头去竹竿上取毛巾，可我根本就够不着，父亲给我和三哥每人扔了一条。然后脱下木板去给我们开门。他的手里拿着自家的毛巾和香皂盒。我们依次进入那扇木门，木门随之关闭。
里面热气蒸腾，光线很暗，味道很难闻，我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身上很快就不凉了。父亲用手护着我们说：“靠着墙，别掉进去了。”我吓了一跳，洗个澡有这么恐怖吗？父亲推着我们顺着墙根往里挪，我一不小心靠到墙上，很凉，我一下子闪开了，又往里挪了几步，一个人从我们的身边错了过去，我感到他的身上很热。里面的人很多，说话声和水声夹杂在一起，可我一点也听不清，一个人也看不见，原来他们都是或蹲或躺在水池子里，水池里都挤满了，几乎没有下脚的空儿。父亲又护着我们顺着墙角拐了一个弯，父亲好像发现了一个空隙，父亲将一只脚伸到水池子里，很快又拿了出来。停了一小会儿，他又将一只脚伸到水池子里，接着他将另一只脚也伸到了水里，从父亲那缓慢的动作上，我也能猜到那里面的水一定很热。父亲向前挪了几小步，为我和三哥腾出一个空儿，三哥试着把一只脚放到水里，也不知道他的脚有没有沾到水，一下子就缩了回来，三哥的反应太快了。
我知道这里面的水很热，但不知道它究竟有多热，听着或躺或卧在水里的人有说有笑，心想他们都能躺在水里，这水到底有多热呢？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于是也把一只脚伸了进去，脚底板还可以承受，脚面上的皮如同被刀片刮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惊叫了一声；父亲回身冷冷地说：“有多热，快下来！”三哥终于鼓足勇气，将双脚浸到了水里，我看到他的浑身在抖。我又想着这水尽管很热，毕竟别人能够躺下去，一定不会烫坏人。也将双脚浸到了水里，由脚面到小腿肚子，好像扎了无数钢针，整个皮肉都要炸开了，我忍着痛，浑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我忍了一会儿，再次狠狠心又下了一个台阶，水一下子没到了腿弯，扎针般的疼痛再次袭来，热气顺着皮肤下面的血液往上窜，我忍着没有动。再看看三哥，他正用毛巾蘸着热水顺着腿一点一点往身上淋，每淋一次他就哆嗦一下，我也试着将手里的毛巾浸到水里，双手也像针扎一样地疼，我将滴着热水往双腿上淋，热水淋到哪里、哪里疼。
隐隐地，我看到父亲已经蹲到了水里，人很多，父亲下蹲的时候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