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的前面,扭头看一眼那宽大的门洞,满仓也不见了,只有他的铺盖还在,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门头上,那幅黑色的条幅还在,只是字迹不太清了。
又往东走到器材库的门前,迎面跑来一群孩子,后面紧跟着那位盛良。他还是穿着开裆裤,嘴巴咧着,鼻涕邋遢的。衣服有些单薄,他口齿不清地在后面乱喊,那群孩子也不太理他,毕竟是个傻子,没有几个人喜欢他。那群孩子扒着器材库的铁门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想想那一架掉下来的飞机,我也跟着往里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有。那个盛良扒着门缝大声喊:“那有个大的,那有个大的。”我猜想他们又是在捡瞎炮,大概是里面的人放完鞭炮回家过年去了,里面的瞎炮没人捡,这一群孩子看见了,又进不去,才在门口乱喊。
从器材库再往东不远,就是澡堂子。这一带和医院药材公司一样,离河岸很近,属千年老街,地势很高,发水时这一带的房屋没有被淹,现在基本完整。澡堂子虽然偏北了一点,也一样保存了下来。这一带的街道窄了一些,向南向北各对开了一个夹道,向南的夹道穿过两户人家,就是往天梯,往下有很窄的石阶,可以下到河边挑水洗菜。澡堂子的洗澡水也是从这儿挑上来的。向北的夹道内十几米处,就是澡堂子。澡堂子屋山开门,正对着夹道。夹道往西绕过澡堂子通到后面的住户,这不是个死路,还可以通到北面的戏园子、李台子。澡堂子在这一带算是很气派的房子,由南往北一拉排六间大屋,里面往西还拐了一间,这也算是古屋了。解放前保留下来的房子除了祠堂,就数这个澡堂子最大最完整。澡堂子北侧不远就是中石街的寨沟,那里的地势很低洼,单是这澡堂子的地面就比后面的人家高出近一丈,发水时,澡堂子也淹了一尺多深的水。只不过这澡堂子的地基都是老式大青砖垒砌而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澡堂子房屋的跨度约十米,下半截是大青砖,上半截是土坯。听说解放前大户人家的房子也都是这样盖的,所谓的青砖瓦房,高墙深院,只是一种传说。澡堂子临门的一间房子被秫秸织的篱笆墙隔开,中间挂着一个大布帘子,本来是白的,被人抓来抓去的,半腰的部分有一些发黑。布帘子的西侧堆着一些杂物,东侧隔了一间小屋,放着一张陈旧的破桌子,桌子上有一盏烧煤油的台灯。台灯的旁边堆着十几个长不足三寸,宽不足一寸的竹牌牌,这就是所谓的洗澡牌子。
见有人进来,那位看鱼的张广重一掀帘子从里屋出来,看了父亲一眼,也没有说话就把我们带进了那间小屋。父亲给了他五毛钱,他看了我和三哥一眼,找了父亲一毛钱,从那一堆竹牌牌里抓出两个递给父亲。父亲从手腕上褪下手表交给他,他接过手表,漫不经心地拉开破抽屉放了进去,随手推了一下,合的并不严实。然后掀开帘子领我们进到里屋。我一下子感受到了一股扑面的暖意。窗户很高很小,虽然是旧式的木框窗户,却都镶着玻璃,也算是新事物,窗户都开着一条缝,光线不是很好。中间放着一张旧的八仙桌,上面有几个茶碗一个茶壶。散落着一些竹牌牌,张广重往八仙桌上指了一下,对父亲说:“放到那儿。”声音很小,依然很浑厚。父亲把竹牌牌扔到桌子上。那个桌子上拿进来,这个桌子上放下去,对我而言,这些竹牌牌真的没有啥意思。
房子的两侧依墙砌着一米宽的土炕,除去临门的地方,箍了大半圈,土坑上铺着芦席,有新的也有旧的。那些芦席一半在土坑上,一半在墙上,为的是洗澡的人靠着墙时不会弄脏衣服。一堆一堆的衣服堆在土坑上。坐在土坑上的人不多,有的在脱衣服,有的在穿衣服。张广重在靠里的地方找了一处空隙,把两侧的衣服推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就走开了,整个过程只给父亲说了短短一句话,父亲则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