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他也这样答应了。这永安城沿洪河一带把淮河以南的人都称为蛮子,不要说舅舅所住的大别山区,就是离我们这儿三十几里的淮滨县的人,我们也一样叫一声蛮子,他们总是把说话的说字读成雪。我们都把这种口音的人称为南蛮子,这只是地域局限性的称呼,对整个中国而言,南方人称我们为北侉子,北方人又称我们为南蛮子,我们这儿算是不南不北,既所谓的中原了。我们北边不足百里,那一带的人将说话的说字读成豁,我们听了就会发笑,便称他们为北侉子。老爷还给舅舅起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芦振海,可惜很少有人叫,都很习惯地叫他蛮子。舅舅这个时候回来,让我很奇怪,我想母亲也一样很奇怪。这中间肯定也原因。
我们也没有回家,沿着豆腐巷一直向东走到石条街,回到银行里。母亲还是很生气,也没有吃饭,我们吃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那一段时间我记得很清的事儿就是:一,没有饿着;二,也房子住。这银行的房子还是很好的。
第二天,母亲没有再让我回去,我就带着俩个妹妹和老刘家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我还趁他们不注意钻到在院子里晾晒着的文件柜里,然后盖上盖子跟他们躲猫猫,可他们并不在意我的存在,都坐在柜子上有说有笑,好长时间也没有人理我。我一个人蜷缩在柜子里待一会儿还可以,时间长了实在憋屈得难受,就在里面大喊大叫,想让他们把我给放去了,可那些文件柜都是用很贵重的木材做的,隔音效果很好,我叫了一阵子也没人理我。也许是她们说得太开心了,因为她们的说笑我听的很清,而我的大喊大叫他们却听不见,于是我又用脚踹,这一下她们听见了,都忙着跳下柜子,打开柜门把我从里面放了出来。我爬出柜子,躺着上面喘了好一阵子。他们还跟我开玩笑:“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还以为跑出去玩了呢,哪知道你藏在柜子里,没有憋坏吧?”我躺在那里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老刘那可爱的小女儿也指着我说:“你再钻进去,俺们就在外面把门锁上,让你永远也出不来。”他们一下子都笑了,我也不禁多看了一眼她那又白又圆的小脸蛋。
晚上,从哥哥们的嘴里知道,舅舅今天上午去家里帮着盖房子,结果被母亲撵走了,对门二叔的母亲也没有劝住,舅舅的样子很难过。二叔的母亲悄悄地问了舅舅一些情况,回头给母亲说了,原来舅舅的亲娘几年前就死了,他那里毕竟是穷山村,生活还很艰难,他真正至亲至近的人也没有几个,再说家家都很穷,也没有办法照顾他。更重要的是他的户口在这里,那边的人不给他上户口,他没有办法在村子里干活挣工分,一直靠给人打零工过日子。这一次听说这儿发大水了,想着我们家需要人干活,他就过来了。当年走的时候,母亲留他也没有留住,他也知道自己当时有些鲁莽,一直不好意思回来。这一次也是硬着头皮回来的。母亲听完了还是骂了舅舅几句:“他不是想着这边的人,他是在那边活不下去了,没有人管他了,他才回来的,不管他,先压一压他的性子。”舅舅自小就跟着亲娘逃荒要饭,后来又到了老爷家,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平时连一句大话也不敢说,那性子本来就很好了,母亲还要压他的性子,可见母亲一直没有把舅舅当亲兄弟看,同时也明白母亲还是想留住舅舅。不管怎么说,留下舅舅,就能给她芦家留下一个烧纸上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