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在骂个不停，他的大儿子陪着笑脸说：“大姐，这两天俺也知道你忙，这在你这儿搭棚子的事儿也没有给你打招呼，你看这……”他想给母亲陪个不是，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母亲劈头责问道：“这棚子是你家盖的呀，这地方是谁的，是你家的吗，你咋不事先说一声，这是隔了十里八里吗，啊——你去说一声能跑断你的腿吗？”老赵的大儿子忙解释说：“大姐，俺家的宅基上还有水，你看，现在还是湿的，真的没有个搭棚子的地方，没有来及跟你说一声，这是俺们的不是，大姐，你别生气，你关照一下，这都是前后左右的邻居，反正你这地方也不急着用——”母亲打断他的话说：“你咋知道俺不急着用了，这地方总是俺家的吧，你搭棚子也就算了，咋还偷俺的东西。”老赵的大儿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母亲这话让他很难受。那老赵一听这话也生气了，他上前插话说：“谁偷你的东西了，你咋说话这么难听，这大灾的光景，邻居家关照一下不行吗，在你家搭个棚子，能把你家的地给压塌吗，你咋这么不近人情？”这一下更激怒了母亲，他冲上几步，一手抱着二妹一手指着老赵骂道：“就是压塌了，就是压塌了，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咋这么无诚粹，一个招呼也不打，就在俺这地基上搭棚子，你也太欺负人了，你说你没有偷俺家的东西，这秫秸、这竹棍、还有檁，都跑哪儿去了，你没有偷它会自己飞走吗？”母亲所骂的无诚粹就是做事不沉稳，不懂人情，不守规矩，用这话骂老赵的确不太好听。老赵愤怒地说：“那都是别人偷的，我要是不给你看着，早就给人偷完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他的话音未落，母亲的一口唾沫就飞了出去，正好吐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想到母亲会有这一手，他抹了一把脸，冲上来就要打母亲，抱在母亲怀里的二妹一下子大哭起来，老赵也不敢再往前来了，母亲更不示弱，跨到老赵面前骂着：“你打呀，你打呀，你个老不死的，你咋这么好的心，你帮俺家看着东西，看到最后怕都是你的了，连这地基也成你的了，你又不是俺芦家的人……”母亲的话更难听了，想着老爷是个绝户，眼泪也滚滚而下。老赵的儿子也很生气，他压着火拦在母亲面前说：“大姐，这东西真的不是俺家偷的，那秫秸竹棍都是别人拿走的，这檩条俺搭棚子用了几根，等俺家的房子盖好了，这些都还给你，你要是实在气不过，俺现在就把棚子拆了，把东西都还给你，俺一家露天睡在外面。”母亲哭着说：“你拆吧，这本来就是俺家的地基，你搭棚子咋连个招呼也不打，俺芦家又不是没人了，俺兄弟还要回来呢——”
母亲这时候也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了一根筋，一下子提到了我那个用两瓢杂面换来的舅舅。可她的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声叫：“姐——”母亲一愣，回过头来，见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背着一个大包站在面前，不禁又是一愣，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指着那小伙子大骂：“你个小蛮子，你个不凭良心的东西，你还来干啥，爹娘为了养你，59年早早地就饿死了，把你给养大了，你说走就走，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你这时候还回来干啥？”那个小伙子被母亲这一通臭骂，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一时手足无措。这时天早就黑了，四周也围了很多人看热闹，我和大妹也挤在人群中，一些人看了这阵势，偷偷地笑了起来。他们是在拿母亲和舅舅取笑。平时母亲背地里经常骂舅舅不凭良心，现在见到舅舅我并不觉得奇怪。舅舅中上等的身材，长方形的脸，五官也很端正，看上去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母亲依然在骂，舅舅站在那里有些发傻。这时南街口的老金从这儿经过，她跟母亲的关系非常好，一看到这种情形，赶紧上前劝道：“芦振兰呀，你别生气了，你看，你说你兄弟会回来，还真灵，这不是回来了吗，这都是邻居，别闹得太僵，蛮子呀，快把你姐送回家去吧。”舅舅似乎一下子回过神来，伸出一只手要扶母亲，被母亲一把甩开：“你不是到南乡里享福去了吗，你还回来干啥，这房子也倒了，东西也让人偷光了，你这时候也回来，是不是想缠死俺呀？”舅舅愣在一旁，还是没有一句话，老赵的大儿子又上前说：“好了，大姐，这蛮子也回来了，俺那棚子也不拆了，留着给蛮子住，你的东西让蛮子看着，俺一样也不少你的，别人拿去的俺也没办法，天都黑了，你先回去消消气。”
这时别人也上来劝，母亲总算抱着小妹带着我们回来了。一路上老金又劝了母亲几句，她家的房子也是去年用稻茬坯盖的，现在都变成了一堆泥土。一个人心中有了火气、怨气、怒气，总是想发泄一下，可发泄了以后是不是心中就舒坦了呢，怕也未必。母亲的火气、怨气、怒气今天终于发泄出来了，可发泄完之后，母亲反而更加愤怒了。回来的路上，母亲依然边走边骂，引得路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连我和俩个妹妹也被吓得惊魂未定。想想赵家父子也一定气得不轻，这一下算是彻底把人家给得罪了。还有舅舅，他回来的真是时候，迎头就被母亲臭骂了一通，也不知道今天夜里他怎么过？
舅舅来到老爷家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他也知道是老爷拿两瓢杂面换来的。舅舅好像没有小名，从他到老爷家时，别人都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