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街道往北走，两侧的房子手挽着手瘫倒在地，满眼都是黑乎乎的茅草和淮草，反正都在水里泡过，也分不清是茅草还是淮草。有的屋顶一下子歪倒在路上，它的主人早就守在那里看着不让别人踩，行人只好绕着走。街道西侧靠着寨沟的地方还真有几间砖瓦房子没有倒，我知道他们一家都是吃商品粮的，在铁木业社里上班，也姓张，我也要叫一声大爷，辈分是这样派的，我从来没有叫过。由于房子全倒了，先前依附在墙上的电线也都耷拉了下来，有的横在路上还绊腿。
我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一段路。站在我家的房子前面时，我有些犯傻，与十几天前相比，早已是面目全非，新盖的那两间渣坯房斜倒在路边，三间旧的堂屋也直接趴在地上，要不是院子里那棵还有几分生机的大枣树，还有站在树下母亲，我真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家。那时我有些反应过度了，这一片的房子全都倒了，放眼一望，都是一个样。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几口水缸里都灌满了水，澄了这么多天，很清澈。这几口缸是我们逃走的时候，母亲害怕房子倒了把它们砸烂，就早早地搬到院子里了，母亲很清楚，水来的时候房子是保不住，东西还是能留下来一点是一点。母亲又担心空水缸会被洪水冲走，事先让大哥到寨沟里挑来了水把水缸给灌满了。现在这缸里的水，也不知道是大哥从寨沟里挑来的，还是后来的洪水，也许早就掺到一起了。
现在正是洪水刚退下去不久，房顶上的茅草都是湿漉漉的，土坯墙变成了一堆泥巴，还不断地往外渗水。母亲手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来回地走着，她嘴里不断说着些什么，她先让大哥二哥把院子清理干净，把四周散落的砖头堆到一块，又说着以后的打算，先把房顶上的茅草扒下来，茅草晒干了，再把下面的秫秸扒出来，秫秸扒完了再把竹竿扒出来，竹竿扒完了再把檩条大梁抬出来，最后是清理下面的泥巴。在堂屋的地方先搭两间棚子住人，如何如何，母亲的嘴一直说个不停，大哥二哥就将砖头往一块堆，也不说话，我也跟着他们把砖头往一块堆。回头见二叔家的房子还倒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家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再看看四周的邻居，大都是来人看看就算了，没有人去动那倒掉的房子。洪水刚刚退去，四下里还积了许多水，等过几天太阳把地面和房顶全部晒干了，再清理也不迟。可母亲是个急性子，她逼着大哥二哥干活，他们也没有办法。
到天快黑时，二叔过来了，他看看自己家的房子，过来对我们说：这房顶上的茅草先不要动，等晒干了再扒开，要是现在动，连下面的秫秸都会烂掉。并说他们一家现在住在学校的院子，里那上面有几个帐篷，还有学校的桌椅板凳，夜里可以用来睡觉，白天可以用来晒粮食，晒衣被。从我们家到学校的庄台有两三百米的距离，我们家的后面还有两排房子，平时站在院子里是看不到学校的，现在房子全都倒了，无遮无挡，可以一眼看出去很远，现在虽然天快黑了，中间又隔了几丛树影，不过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学校的房子也都倒了，再往后就看不清楚了。
学校的位置在寨门外的西北方向，是一处独立的庄台，东西长七十余米，南北宽四十余米，比我们家还高一些。以前那上面围了一圈的土坯教室，只有后面靠东北角有几间青砖红瓦教室。以前我经常从那前面经过，去野地里玩，也常到学校后面的沟边去挖泥巴，不过那上面的院子里我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这一下房子全倒了，可以自由出入。不用再担心会被人赶出来。我有心想过去看一看，可惜天快黑了。再看二叔光着脚，就知道寨门下的道路还在水里，像我这样的小孩可能还过不去。
二叔走到我家的大枣树下，指着树干上的水痕说：“咱这个地方水大的时候，就淹到这儿，学校里的水也到大腿根，学校上面的人都把桌子门板全都摞起来在上面睡觉，那两天可把我给吓坏了，担心水会再往上涨，还没有吃的，我和俺大姐都饿了一天多，到水落的时候，才有人给俺们送饼干，送炒面。那炒面太干了，呛嗓子呀，我馕了一口，哎呀，差一点把我给噎死——”原来二叔从河南里回来后，一直住在学校里。我又看了一眼大枣树上的水痕，天哪，快有两个我高了，这要是住在家里，可能早就被淹死了，或者被水冲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回来这两天，还真没有听到哪一个人被水淹死，这么大的水灾，全永安城的人都平平安安的，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儿。
天黑的时候，我们又急着回到银行里，见三哥一个人很吃力地一盆一盆地往房子里搬运麦子，母亲很生气地问：“你爸呢？”三哥小声地说：“让镇里来人叫走了。”母亲说：“咋恁么多的事儿，自己家的事也不管，也不问，让个小孩收粮食，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还去镇里干啥？”老刘走过来说：“许县长不是来了吗，张景春跟许县长很熟的，他是单安排人来把景春叫去见见面，可能许县长连夜就要回去。”母亲还是很生气地说：“人家是县长，咱是平头百姓，去见见又有啥用，救灾的东西又不能多给一点，人家一走，还不是人家过人家的好日子，咱过咱的苦日子，快点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