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个头比父亲还要高一些,活着真好。也许是59年挨过饿是原因,大哥说话做事都小心,这也是母亲最不满意的地方,认为大哥这样的个性以后会吃亏。三姑又站了一会儿,自觉很尴尬,便给母亲招呼了一下,转身走了,母亲也没有回应。大哥看了母亲一眼,悄悄地跟了出来,我也大着胆子跟出来,三姑穿的是布鞋,在泥地里拣干硬一点的地方很小心地走。我和大哥光着脚跟在后面,大哥忍不住说了一句:“咱那街上掉下来一架飞机。”我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姑也回头问:“是啥飞机呀?”大哥说:“是直升飞机,就掉在器材库的院子里。”我还想多听一些,可大哥只说这一句就不说了。
三姑和奶奶住在庄子里一户老两口家里,那老两口只有一间房子,还有一间很小的厨房,睡觉时那老头就窝在厨房的草堆里,三姑和奶奶挤在那老太太的床上。奶奶见大哥来了,就问:“你爷爷住在哪儿?”“你们住在哪儿?”等等。大哥一一回答,说爷爷住在药材公司的院子里,那里有军队的帐篷。他和二哥住在银行里,银行里的水还很深,把床给淹了,他们就睡在银行的大案子上,父亲他们银行里的人就睡在办公桌上,那大案子和办公桌的腿都泡在水里。并说今天的水已经落了一点点,再过几天床上也能睡人了。奶奶又问有没有吃的?大哥说,有,飞机上天天往下扔东西,军队的大船也运了好多东西,饿不着……
我和大哥从奶奶那里回来时,和他一块来的几个人早等在路口。大哥急急地跟母亲招呼了一下,就和他们一块回去了。我就把家里掉了一架飞机的事儿说给别的孩子听,他们很惊讶很好奇地问这问那,我说大哥就告诉我这么多,别的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天,太阳出来了,天——终于晴了。二哥和二叔也一块来了。二叔一见我们,就开始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飞机掉下来的事儿,说那飞机上坐的还有当官的,是来查看灾情的,也是两架飞机。沿着永安城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最后就在合作社的上面盘旋,可能是想找个地方降落。永安城四周都是水,没水的地方也站满了人。飞机在上面盘旋,地上的人都抬头看热闹,不知道那飞机是要往下扔东西还是要干啥?忽然有一架飞机也不知怎么啦,一下子落了下来,差一点砸到下面的人头上,都吓得四散奔逃;那架飞机的翅膀一下子扫到合作社前面的电线杆上,有一个翅膀被打断了好几节,那架飞机就剩下三个半翅膀了,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它又飞了起来,斜着身子往河里飞去了。那架飞机在河面上一会儿落下,又一会儿起来,有时还能听到飞行员的喊话,就是向指挥部请示命令,指挥部让他跳伞,将飞机丢到河里,那个飞行员也许是舍不得那架飞机,就要自己见机行事,自作主张,指挥部就同意了。于是那架飞机又飞了起来,还剩下三个半翅膀,根本就飞不高,就跟那树梢一样高,那个飞行员是在寻找降落的地方,可巧就在河边的一个大院里没有人,他就一下子落了下去,估计也是坚持不住了。那飞机真的太大了,把院子塞得满满的,剩下的三个翅膀搭在两边的屋顶上,飞机的长尾巴还伸到了河里。街上的人见到飞机落下来,都围上去看。那是器材库的大院,平时就紧锁着大门,不准人随便进出,要不然那里也和别的地方一样挤满了人,那架飞机还真没有降落的地方,只能丢到河里。器材库有一圈围墙,人们都挤不进去,一个个都扒着门缝往里瞧。那个飞行员爬出飞机,沿着飞机与房子和院墙之间的缝隙绕了一圈,似乎很满意,然后又怕回到飞机里。另一架就在头上盘旋,飞行员就在飞机里跟头上的那架飞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那架飞机就飞走了。王国强也带着民兵很快赶来,看飞机的人太多了,把那院墙都快挤倒了,王国强让民兵把院子包围起来,再不让人看了,然后他让人把大门打开,和其他几个干部进去跟那个飞行员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又都退了出来,大门又从锁上。飞行员就一直坐在飞机里没有出来。
二叔的家里兄妹多,大都没有上过学,但这丝毫不影响二叔那张有些爱吹牛的嘴。二叔讲的很精彩,一屋子的大人小孩都听得直瞪眼,最后二叔又说:“你们知道飞行员的官有多大吗?”我们都摇头,二叔很神奇地说:“飞行员的官比县长的官还大,王国强只是一个区长,人家的官比他大多了。”我当时很惊讶,原来飞行员的官这么大。出于好奇,我们都围着二叔问这问那,二叔都一一的说了。有一些他也是满嘴胡诌,但最关键一点就是水已经开始慢慢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