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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女人们的五九年(2 / 2)

这里的人管阴气重的地方叫一个字——撂,或者一个词——馋人,可以肯定不是这个“撂”字,但字典上也没有恰当的字,意思就是荒凉多鬼的地方。馋人就好解释了,就是野鬼想投胎成人,一定要把活着的人勾去顶罪,他才能被批准到阳间投胎。

“嫂子呀,比起人家,咱还是好的,看看咱这几家人,可算是都熬过来了。”周成侠大婶似乎是在劝母亲,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母亲却说:“好啥子呀,他姥姥、还有他姥爷不都是那个时候饿死的吗,还不是为了俺家的老大,还有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俺家的小孩他爷他奶都不管,天天都是他姥爷哄着他,以前他们老两口磨个豆腐,炸个馓子,还能做点小生意,到了大集体吃大锅饭的时候,生意也不让做了,分的口粮又不够吃的,他们老两口身体又不好,他姥姥早早地就饿死了,冬天还没有到,他姥爷也饿死了,省下来的一点口粮不是都养俺家的中华,还有那个没有良心的了,这个小蛮子,怎么喂也喂不熟,给他养大了他又跑了。”母亲这么一骂,二叔的母亲忙问了一句:“你那个兄弟是不是又回南乡里去了?”母亲骂道:“早就回去了,都回去好几年了,这个小蛮子,还不如一条狗,狗养大了你还撵不走,他倒好,还没有长大呢,就一个人跑了,以后就死到南乡里,永远也别回来。”母亲骂的没良心的人是我的舅舅,当时我对这个舅舅没有这么印象,因为在我记事之前他就走了,到发水时还没有回来。

关于舅舅的事还真有点复杂,舅舅是河南省淮滨以南,商城县一个山窝里的人,也算是穷山恶水了。他一共哥仨,老三出生不久,他爹就死了,他娘没有办法,就带着他们兄弟三人逃荒要饭。那个时候大跃进还没有开始,永安城一带生活还过得去,他的母亲带着他们一路往北,一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三个儿子要饭,其中的艰辛不用想也明白。到了吴岗子也真的支撑不住了,就把老大给了吴岗子的一户人家,那老大当时也就七八岁。她又带着两个小的到了永安城。老二也就是我的舅舅给了我姥爷。老三给了郑台子的郑家。当时我姥爷给那老太太挖了两瓢面,那郑家也给了她一点口粮,可怜的老太太,两个儿子还没有换回半袋粮食,就那样孤零零地回去了。舅舅当时已经五岁了,家在哪里,有哪几个亲戚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59年时,舅舅已经十几岁了,老爷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也很疼舅舅,有口饭都留给舅舅,结果他们先后饿死了。舅舅当时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母亲下地干活,到食堂里蹭一口饭吃。也是舅舅命大,他居然平安地熬了过来。后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他母亲还活着,他便要回去找他娘,母亲留也留不住。舅舅走后,母亲非常生气,经常背地里骂舅舅,到现在也五六年了,舅舅走时,我只有两三岁,所以对他也没有这么印象。

母亲说的奶奶和姑姑们围着炉子烧豆饼吃,那东西并不是小吃摊上用豆浆做出来的豆饼,而是用黄豆榨油时剩下的那种像小锅盖一样大的豆渣饼,那东西像石头一样硬。平时都是用大锤砸碎喂牲口的,有时连牲口也不吃,就撒到地里做肥料。在59年,那也成了好东西。奶奶之所以能吃到那东西,是因为爷爷当时在银行创办的养猪场里养猪,这养猪场是公家里办的,当时就是人没有吃的,也要保证猪有吃的。养猪场里的麸皮和豆饼还是很充足的,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爷爷利用职务之便,经常往家里弄这些东西,喂猪的东西自然不会干净,那豆饼里面夹杂着很多草棍和碎麻绳,嚼到嘴里又涩又苦,非常难吃,但那毕竟能保命,就因为大哥没有吃到,母亲一直怀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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