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没有被我点着算是万幸,不过也不奇怪,那房顶是用秫秸编排到一块的,上面用黄泥压平,十几年了,上面叮满了一层黄土和黑油灰。那个绣球只是一层薄纸,见到火轰地一下就着完了,跟着绳子也被烧断,全都掉了下来。这一回房子算是保住了,不过半年以后它还是要倒掉,包括那两间新盖的稻茬坯房,这也许是天命难违。接着就是给各家各户安电,永安城主街道上的电线早就拉上了。一根根的水泥电线杆将四根电线高高地架在空中,并一直架到南街口。电杆上的四根电线有两根是380伏的生产电,一根是220伏的照明电,一根零线。普通人家用一根照明线和一根零线就可以了。巷道里的电线拉起来很容易,就在各家的山墙上钉一个三角架,然后将电线一家一家地拉过来,在房顶的檩条上钉一个开关,垂下一根灯头线,拧上电灯泡,啪地一拉开关,屋里全亮了,比煤油灯可亮多了。
我家的电灯是三姑父和一个本街上的学徒给安装的。三姑父是外地人叫李庆云,不过那时他刚来永安城,和我们家里的人也不认识,只是后来三姑才嫁给他的。那个学徒叫李继洲,就住在爷爷家的附近,后来他也成了我们张家的女婿。电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不要说是小孩,就是大人也感觉很神奇。每装一家后面总是跟着一大帮子小孩看热闹,给我家的电安好之后,那位后任三姑父还特意叮咛了一句:“不要乱摸,小心被电打着了。”他还在灯头上安了一个活动插座,走时又叮咛了一遍,这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总是被三哥打的哇哇大哭,不知道这电打人是什么滋味儿?
等人都走完了,我迫不及待地爬上床,站在床上刚好可以够到头顶上的电灯。我一手抓着灯头上的插座,一个手伸出食指轻轻地往插孔里捅,没有什么感觉,又使劲捅了一下,还是没有感觉,我四下看了一下,发现开关没有拉开,我又把开关拉开,然后再伸出食指往里面捅,手指刚一接触到里面的铜片,半个胳膊一下子麻木了,吓得我一下子甩开了小手,当时我并不感到恐惧,于是又往里面捅了一下,又麻木了半个胳膊,这种感觉我并不害怕,原来电打人一点也不疼只是麻麻的,于是我又将手指往里面捅……这时二哥回来了,他冲上来就是一巴掌,将我打到在床上,并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句:“小猴娃子,你不想活了。”因为我是属猴,所以二哥就这样骂我。我们兄弟几个吵架时,从来不骂对方祖宗八代,只是谁属什么就骂什么,因为我们明白一个道理,都是亲兄弟,骂对方就是骂自己。
二八月里,青黄不接。这是农村最艰难的时候,便是丰收年景,生产队里分的粮食也只够吃半年的,剩下的时间便是吃一些杂粮加上返销粮过日子。吃返销粮既需要粮本又需要钱,有的人家根本就买不起。到了冬天索性只吃两顿饭熬日子。我家里好歹有父亲吃商品粮拿工资,一天三顿饭还是有保证的,母亲的脾气虽然不好,可她是个很传统、很勤劳、很会操持家务的人。每次蒸馍时,总要单给父亲蒸一锅白面馍,单藏到一边,然后再蒸两锅杂面馍留着我们吃。做饭时也会单给父亲炒上一样小菜,或炒肉丝,或炒鸡蛋,再馏上一个白馍给父亲吃。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时大哥在关帝庙上高中,每星期回来一两次,那时我对大哥没有什么印象,也许是因为他从不打我吧。二哥三哥对父亲单独吃菜吃白馍也不以为意,只有我觉得那杂面馍不好吃,总想拿父亲的白馍吃,每一有这个念头,就会发现母亲和二哥三哥都在拿眼睛瞪我,我也只好作罢,一点一点地咽自己手上的黑馍,有时候还是窝头。
1975年的夏收,也算是个丰收年,家里分了五六百斤小麦,装了三四麻袋,这已经很多了,小孩子的饭量不大,差不多可以吃到过年。母亲和二哥三哥,还有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些粮食拉回家,毕竟二哥当时也只有十二三岁,一个个都骨瘦如柴,哪里来的力气?虽然有了新粮食,母亲还是不舍得给我们白馍吃,那一点粮食要留着慢慢地吃。紧跟着便是雨季的来临,那时三天两头下雨,二哥放学回家后,就会拿着网兜顺着寨沟去逮鱼,我也常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去捡小鱼。
小孩子好像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也许是转眼的功夫,农历的七月就到了,那一段时间雨下得很勤,不过不是很大,好像半个月不见太阳,这是大人说的,我不记得了。那一天早上还一切如常,天很阴,不过没有下雨。前几天的雨水把院子和外面的巷子弄得很泥泞,寨沟里的水早就满了,洪河里的水也早就平槽了,寨沟里的水一点也排不出去,寨门外的低洼处的道路都被淹了,只能趟着水出人。我们小孩子一般都没有胶鞋,只能光着脚在泥里跑,脚趾甲缝里早就烂掉了,又疼又痒,痛苦无比。由于营养不良,不要说是小孩,连大人也一样烂脚趾,为了挣工分,母亲一直拖着烂脚下地干活。
这一天母亲没有下地干活,就在家里收拾家务。干完了家务,她就照着别人告诉的偏方,切上几片大蒜,把它们夹在指甲缝里轻轻地揉搓,母亲痛苦地唏溜着嘴,看着母亲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很疼。母亲搓了一会儿脚,然后去外面看看,再回来给我们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