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像是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在同一片地方循环颠簸。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一次以意外死亡告终的结局。大脑像是被厉鬼囚住了般,不受控制的让自己在一场似无尽头的噩梦之中,受尽恐惧的折磨。
此时眉间一皱,有种将醒的兆头。
再稍迟会,冥冥中感觉手指好像在被人抚摸。他神经猛地绷紧。不会刚要醒来就碰着脏东西吧!正这么想着时,那双手好像在朝脸的方向伸来,触碰到的那一刹那,陈德猛地跳了起来,挣扎着推开那双手然后惊恐的睁开双眼。
一张熟悉的脸朦胧在眼前,他心头一阵揪紧,忽的回想起十年前的镜头。
“……田……田君葙?”陈德一脸茫然失措。她怎么会在这?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你哥哥打电话给我,叫我来照顾你一下。”田君葙没直视陈德的目光,而是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她是上海本地人,祖父是北爱尔兰人,所以是四分之一混血。与陈德相认是在高中,因为早读了一年书,所以和陈德只差一个年级。后来陈德在大学二年级时另结新欢,便断了联系。因为一气之下辍了学,便在上海租了个小画室,成了画家。
田天君葙生来就是卡其色卷发,十年未见,依然是那副模样……美的动人。
“我哥也太……”陈德尴尬的笑了笑,头脑里乱七八糟竟然连寒暄也忘了:“真不好意思。他麻烦你来……”
“联系到我了,一定是特别难的事,”她说,“倒是你过了十年,我没认出你你倒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她看向陈德,似笑非笑。陈德一下子又将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尴尬至极。
“我叫医生。”
陈德震惊的不止是再次面对田君葙,更是对她与十年前几乎无多大改变的模样而感到羞耻。但即使是一模一样的样子站在眼前,感觉这东西却变得难以言喻。
护士不一会就赶到了,又叫了医生来。匆忙之中田君葙拎起包,对陈德笑了下,转身走出病房。陈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
“医生,我这是……?”
“哦这没什么事的,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出了车祸。放心吧,只是骨头错位。肇事者用你的电话找到你哥哥,你哥哥不放心让你在医院住到醒来。注意事项我已经告诉你哥哥了,现在可以联系你亲属把你接回去养伤吧。”医生拍了拍陈德的肩。
“我怎么想不起来我有过车祸?”
“没事,这是车祸后不适应,让你脑子再缓一会,就能想起来了。”
陈德哑然,望着自己被石膏裹着的大腿,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感觉像是在沙漠中行走,被海市蜃楼所吸引,坠入一个不知名的空间,没有尽头地往下沉——直至自己被时间侵蚀的四散开来,化作尘沙袅袅四散而去。
邻床的病人都有家人陪伴,陈德望着他们,心里似是缺了个空。
陈德突然觉着,自己处身在这儿,与这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翻翻电话里的联系册,一个也不敢按下去。什么都没了,又落魄到孑然一人,在漫无边际的梦魇中,没个了结。而身边的一切,仿佛全与自己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到了这个地步,陈德只好自愧弗如。万事如烟灭,所有过往漂浮在空中,不舍它,它倒反过来仿佛在嘲笑现实的穷酸样。而未来,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奢望。
陈德双目无神,一个人黯然冷笑着。
——这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么?
“又那么晚啊。”徐滢蓦站在卧室门前,夹克外套里穿着衬衫,连纽扣都懒得扣。她胳膊撑在门上,正欲点着烟,被田君葙阻止了。
“说过了别在家里抽烟。”
“我等你那么久,有没有犒劳啊。”
田君葙笑着白了一眼,随后走进卧室将衣服扔在床上。
“田君葙啊……”她两指夹着烟,双眼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
“当年当你宿友的时候就知道那男的给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又主动自暴自弃……吗。”
她听着不悦,正想关门,被徐滢蓦给挡住了。那女人一脸怪笑:“他见着你什么反应啊?”
“很惊讶。”田君葙转身坐到床上,将包放到一旁。
徐滢蓦靠在墙上,望着她。“十年啊……了不起。”徐滢蓦看着田君葙走过来从她手中抢走了烟,笑道:“有和你死灰复燃的意思么?”
“哪有那么快,再说了,我又不期盼。伤我那么深的人,去照顾几天算是给自己积德,还复燃…想都别想咯。”
“还有啊,”田君葙望着徐滢蓦,“你明天不用上班吧?“
“最近没什么行程安排,他们说有事再见面。”
“那我去洗个澡,你陪我睡吧。”
徐滢蓦睥睨一笑,便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枕头上放着一本推理小说,田君葙有这爱好。徐滢蓦扔掉外套,便顺手拿起小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