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翊踌躇了半响,没有说话,只敢盯着他手中微微握紧地酒杯,心头亦是像压抑着什么,最终才回答道:“那么这场博弈的筹码就会是您的身家性命,一旦输了,您便永世不得翻身,这样真的值得?”
明明在政治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何偏偏要为了一些可笑的执念而违反这样不可更改的定律?程翊这次前来,正是想要终结他心中那无法摆脱的心结,替他度过这场循环往复的执念。
李建成又是轻笑了一声,明净的眼底却并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是抬袖执壶将手中的酒杯续满,目视着那一缕清泉般的润泽渐渐填满视线里的空洞,良久之后,才又开口道:“你可知道我的五弟楚王?”
“楚王?”程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迅速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库,却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他叫智云,是父皇的庶子,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建成突然替程翊解答道:“不过他小时候也是非常的粘我,总是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他仰头遥看着星空,似是将思绪隐进了那无边的云端中。
“那后来呢?”程翊不禁追问,但隐约着猜到了些什么。
“后来他被人杀害了。”李建成平静地答道,接着轻泯了一口酒水:“那是大业十三年,父皇在晋阳起兵时,我与四弟和五弟都在河东,官兵便派人欲将我等缉拿,当时我只能带着弟弟们东躲西藏,但很不幸,最后逃跑时仅剩下了一匹马,只容得二人骑乘,因此我便舍弃了他。”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一下,却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平静地道:“那时候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李建成转眼看向程翊,眼中清冷地像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面,不待程翊回问什么,他又自问自答道:“因为智云是庶子,所以我便要理所当然的摒弃他,这一点不容置疑。”
程翊愕然间隐隐感到他那看似平静的语调中压抑着些许愤懑,便只抬头沉默地看向他。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低头凝视着手中酒杯上精致的花纹,微微蹙起了双眉:“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我曾一遍一遍的这样说服着自己。。”蓦然间,他的声音似是断了弦的筝,闪现出一丝不稳:“但是。。我却永远都没法忘记,智云在最后一刻,无助地向我大喊着‘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忽然间,四周沉浸了下来,像是连脚边的虫鸣都跟着阒然了声音。
“为了那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抛弃掉自己所有的感情,并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就能没有愧疚了么?”李建成苦笑了笑,突然反问道:“这样的规则,倘若换做是你,你可甘心去遵守?”
“我。。”程翊倒从未想过这一点,只仓促地答道:“但我并非是帝王之家。。”
这样的话语,又霎时引来了他嘴角一抹更浓重的笑意:“说的也是。”
程翊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开,心底竟掠过一丝莫名的感觉,难以言说。
怎奈李建成又蓦地举起酒杯,抬望着天空,似是自言自语:“这世上的帝王之家的确应是如此,果断无情、杀伐狠戾,这便是他们的宿命,可是。。”他又再次看向程翊,眼中似有醉意,却又半分认真,半分嘲讽地笑道:“倘若这便是我注定的宿命,那我便偏不信邪地想要亲自更改一番,即便要赌上我的身家性命。”这般坚定地话语响彻在沉寂的夜空中,似是誓言,又似是承诺,同时令程翊心头生出了一丝悸动。
随后,李世民执起酒壶再次替自己斟上了最后一杯清酒,同时,亦是顺手替程翊续满了空杯,用着那一双温和平静的眼,静静凝望着程翊:“你说你是来帮我的,那么,你是否愿意,替我一同去更改这样的定数?”
这样的一番话语,没有猜忌、没有威逼,心平气和的语调里包裹着希冀与期盼,更像是挚友间的质询,让程翊有那么一晃地觉得,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再是尘封在故纸堆里的古人,眼前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想要保护弟弟的兄长,仅此而已。
而这一次,程翊也没有再将手中的酒倒入脚边的盆栽之中,而是在对上眼前这个男子温润如玉的视线后,点头微微一笑,遂而便将手中的杯酒一饮而尽。
人的一生,总会想去痴狂那么一回,不是为了想要得到什么,而是为了想要去印证,印证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印证自己所守护的信念,哪怕这样的结果会让自己尸骨无存。。
李建成,这个被历史的车辙碾压得面目全非的失败者,倘若这便是你毕生执念的话,那么我也就来陪你玩一场好了。。
翌日,
李建成便动身前往仁智宫,一路上还免去太子的车驾章服,屏除了各种随从人员,只带着少量的护卫轻骑,目的便是为了消除李渊的疑虑,同时试图要告诉所有人自己内心的问心无愧。
而与此同时,程翊也于同一天准备收拾好行囊动身去庆州,李建成对程翊的安排还算周全,不仅各种马车盘缠具备,还特意筛选了亲信随从跟随,这使得对古代中国人生地不熟的程翊少费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