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大早永历帝就吩咐李公公替他找一件合适的礼物,说他等着用要赏赐给宫女。李公公不知就里,就去找后宫掌库,跟着她直到库房,只见里面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根本找不到一件值钱东西。原来这宫室是临时搭起的草房子,虽然也象模象样装了门窗,顶上却早被人扒开,劫后余生的布匹衣物和首饰全被窃走,带不走的也被扯落满地。又值这几天连连阴雨,屋里积水生霉,霉味呛鼻。掌库见此情境,吓得啼哭不休,李公公也懒得管她,自个儿翻捡了两件布头,拍拍打打弄干净,一路小跑回去复命。
永历帝竟眼巴巴地在院中芭蕉树下等他,不等他上前回话,将他手上物件瞟了一眼,历声问道:“哪里找来的这东西?还用得着你扒房上屋去取吗?”
李公公一低头,这才看到自家鞋上衣上都沾了茅草泥垢,一时间也不敢说出实情,只说自己不小心走忿了道,在野地里沾上的。也不等他说完,永历帝赌气道:
“算了,这样污秽的东西也不好送给她,还不如空手去算了,走,就咱们两人,去菊蕊宫,朕自个儿走路去,也显心诚。快把你自己的衣服收拾干净些,咱们即刻就走。”
这可把李公公吓了一跳,抢上前就跪道:“晚了,晚了,早知皇上是要去那儿,就不用臣去跑这一趟了!!还不如咱们直接去大缅寺里烧柱香超度她就表心诚了。皇上,那地方现在咱们无论如何不能去,去了也就是徒增伤感。象她这样干干净净的走了,也不枉是个情义全忠的烈女,只愿上天有鉴,只愿佛祖有灵,让她早得超生。”
永历帝惊道:“菊蕊她怎么了,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李公公道:“昨天白天是好好的,听说还大宴后宫佳丽呢,连皇后娘娘都去了。可到了午夜时分,菊蕊宫起了一场大水(避讳的说法,火灾常说成是起水或是大水),不大时辰就将整个草房子烧成白地了。那阵子,皇上还在梦中讲话呢,臣下接了几句,听着皇上又睡去了,也就不敢打扰。当时起水时估计这宫里也没有别人关心,没人过问。臣这一早正要找机会禀报,皇上又让臣去拿这个礼物,所以才——”
永历帝暗咬牙关,狠声问道:“昨晚汝听到朕都说什么了?!”
李公公:“也没听太清楚,就是说要忍住,涯过长夜就好了……臣以为是皇上龙体不安,问了几句,皇上又说让我不要打扰,就没敢再问了。那阵子,臣和几个下人跑到外面去看,还看到菊蕊宫那个方向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
永历帝一顿足,回身一头冲回房中。
他浪沧撞到香案前,跪倒在地久久不愿起身,只在口中哼哼哈哈不知说些什么。
李公公吓得赶快跑到门口张望,见无人窥视,这才转回来也在他旁边跪倒禀道:
“皇上万金之躯,不可随意糟蹋,还是让微臣来替你跪求吧。请皇上快快移驾起身,去歇一下吧!皇上若是不顾惜自己,也请为臣着想,须防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又生事找麻烦……”
永历皇帝这才哭着喊出声来:“朕不能忍了,忍不下去了,也不怕人知,想看的就让他们都来看笑话吧。若有人知,也就不必让孤家一个人来承受了……”
“皇上都承受了这十几年,再忍忍,越是难涯的时光咱可得越要忍,切不要天快亮了还——赖床……”
李公公本想说天快亮了还尿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又赶忙改口,这句大俗话可不能随便加在天子身上的。所以就说出了这一句没送没脑的废话。
永历帝却似没在意下人的口误,两个人都唠唠叨叨,争抢话头,有满腹的冤仇要诉,他继续说道:
“十几年了,朕就是处处忍字在先,求和求安稳求大义,宁愿自家受屈,可又有谁能来替朕说句公道话!连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朕还为了什么,朕还要忍,还要活着做什么……”
李公公:“皇上这样想可就是自家多心了,依臣来看,臣民都是敬着皇上呢,要不然怎会大老远不惜身家性命一路追随到此地——”
永历帝:“不要烦朕,听朕说,这些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一路追随,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家,他们都在赌,他们一个比一个无耻都是势利赌徒!这帮人追随我来是赌自己的前程,如今看到结局明朗了,没有希望了,他们就一个个露出本来面目,露出无耻丑陋的嘴脸来了。只可惜朕直到今天才看清楚,已经晚了,晚了!!朕要大声说出来,朕都看清楚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忠诚,也没有亲情,就连枕席间同床伴眠的夫妻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就连自己亲生儿女也不是亲生……”
“皇上,说不得呀,咱们怕是撞着小鬼了,皇上才会错乱。”李公公一时急得手足无措,他认定永历皇帝可能是困为伤感过度而精神错乱了。
永历帝:“朕没有错乱,朕清醒得很!灾难让朕睁开了另一双眼睛,才把世情都看透亮看清楚了。求神神不灵,叫天天不应!这就是朕的富贵天子命!你回答朕,为什么朕多少次九死一生挣扎,抗争到如今,就是挣不脱这个惨淡结局?十几年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