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场哄乱才散开不久,林中又起一阵吵闹。吵嚷打斗声却似漏不下一点阳光的深林,被各种怪异的风声响动所掩盖得无一点声息。
一群猴子攀上跳下叽叽喳喳啼叫不休,死命拦住一位二十多岁身负行襄的憔悴女子,比比划划向她警示前路的危险,不让她再往前行。
憔悴女子显然是远道而来冒险,在林中迷了路,又不懂这些野物的用意,吵闹一阵不觉怒从心起,扔下行襄,拔剑狂舞与这群野物对打起来。可林中枝枝杈杈的很难让她一显身手,怎能如那帮野物能在树枝间灵活游荡。女子似有满腔仇恨,面露凶狠。只见她情急之间也跟着跃上枝头,狠命向叫得紧凶的那只猴子追杀,一剑将斩下一截尾巴,那猴儿负疼,回身一蹿想借树枝渡逃,却偏了一手,一把将女子衣袖扯下一截来。
那女子受惊,从枝间滑落,又羞又气想夺路离开。可一回头寻找却不见了行襄,自知是那些猴子的把戏,斗了这一阵已是气力全无。她狂乱地挥剑向树枝间一阵猛扫,一时间树叶花果纷纷扬扬,群猴惊得躲让不迭。她直到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上无可奈何向群猴斥责道:
“你们这些讨厌的骚猴子,无故挡道与我作对,为什么?!难道这乱世之间连你们这些野物也会颠倒黑白,趁乱打劫不辩良善?你们知不知道,我这鬼门里转回来残活一命的可怜人,不过也是身不由己受人摆布,可又不甘心就这样撒手人间,才千里奔波来到这荒蛮地界……这一路奔波,我现在也想清了,原来我比你们还可怜,独自流落在这大森林里不过就如一只虫子一样眇小,比你们还不如!你们还能同类相依,打打闹闹享受你们的快乐,可我有什么?我有的只是解不开的仇恨,中介满腔满腹的冤仇,你们懂不懂,懂不懂……”
女子只顾悲怆陈述,那群野物虽然灵性,却听不懂她所讲所说。不过倒是一时间安静下来,充满好奇和同情地注视着她。此女子说到悲处,泪如雨下,那神态自是万分惹人怜惜。
一只小猴见女子哭得伤心,捡了几只她刚才打落的野果捧到她面前。可怜的女子哭得累了,见群猴都静下来看着她不再吵闹,暂消了敌对情绪,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拾了果子大口吞食起来。
章凤王子赶了一阵路,坐在树下歇息,刚闭上眼睛想打个盹儿,却被一阵吱吱声吵醒。只见有两只猴子追逐而来,在离他不远处的大树旁,嘻滋滋把一个花布包裹扯开,抖出一些女人用的钗饰粉盒,拿在手里把玩着,笑闹得吱吱有声。
章凤随手拾了土块扔过去喝道:“别吵了!你这两个玩皮的小东西,不要毛手毛脚的尽干坏事,快把它送回去还给人家。”
说罢也不在意,又闭目养神。
猴儿精灵,见章凤跟他们说话,有了观众,就更加人来疯了。
它们又从包中掏出一卷画稿,拿在脸前颠来倒去颀赏,接着就争抢起来。
章凤被它们吵烦了,起身想离远一点。一眼瞧见那张画稿,隐约是一幅艳丽仕女画,不由有些奇怪,就向它们呼喝,招了招手。
二猴以为他是要为它们主持公道,停止打斗将画送过来。
章凤接过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只是画面的构思有些奇怪,一树红梅,旁边有一手掂梅枝的女子,绿萝薄衣,眉眼娇俏,体态丰盈呼之欲出。心想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手笔,画得倒真的出色,红红绿绿的却不觉得艳俗。题有一首绝句,力透纸背:“谁遣琼枝下瑶台,教我芳魂染尘埃,斑斑泪染素衣裳,独向天涯去复来。”落款是“梅女常在”字样。心想“常在”不是大明宫女的封诰吗?难道画的是一个姓梅的落难宫女?另一种解释是“常在”只不过是一个心愿或者赞赏。可如果真的是宫中之物,怎么会平白无故在这密林中出现,又落在这猴儿手中?莫非与刚才那干凶恶之人有关,是不是滇都宫中真的出事了?
想到此处,就随手将画轴插在箭筒里,对两猴道:“别闹了,不是你们的东西,你们谁也不要争,快领我去找人,把东西还给人家。”
两猴儿见拿不回那好看的美女画,对方身上又带有刀剑,揣测出王子用意,也不敢再争吵。它们依旧将小包收好,提着在前引路,复向先前闹事的地方寻去。
二
女子歇了一阵,怒气全消。起身又要赶路,却见两猴引着一个穿戴整洁,宛若下凡天神般的美少年突然从林中闪出,大为吃惊。
她一把夺回自己的包裹,不由就面露几分娇羞,一时不知应对。心想莫不是天赐姻缘,由这些猴儿牵线,要与这美少年相逢相识?可他是什么人呢?真是天神转世,还是化了妆的对头恶魔?思索之间,也没留意自己包袱中少了什么东西。
章凤见这美貌女子既不敌对也不说话,只管神情复杂地直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大度地笑笑,叫了一声“姐姐”,取了画卷递上道:
“在下章凤,刚才赶路途中小歇,见这两顽猴嘻闹,就跟着它们过来看过究竟。姐姐既是中原之人,为何不远千里独自来到这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