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的大脑皮层里,那座气势磅礴的剧院浮现了。
宛如恢宏肃穆的古罗马斗兽场,剧场是圆环形的。不同的是,那些梯状座位不是一排排平行向后延伸,而是螺旋形向后延伸的,看去又像一卷凝固的巨型龙卷风。场内座无虚席,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一具骨骸。而这漏斗状的剧场中心舞台,就是野鸟楼之巅,唯一的演员,就是此生正拥有血肉之躯的我。
**轻易腐烂,但骨骼消失比较缓慢。战国时期的骨骸也有完好保存至今。你可以想象,把从石器时代以来“我”的骨骸,到离我最近的那个轮回的骨骸都挖掘出来,蔚为壮观的成千上百具骨骸可以坐满一整个剧场,而这些,都是曾经的我!
骨骼按轮回的年代距离,离此生越近,坐在前面,越远的,坐在越后面。螺旋形的座位精确地将“我”的骨骼轮回史迹延伸到后面的虚空。
头顶上的剧场慢慢旋转着,场内隐隐笼罩着幽明晦暗的积年雾霾。那些没有生命的骨骸,在座位上展现出五花八门的形态。一个个骷髅都是曾经的我,有着此生无法想象的遭遇,变成骨骸后看去总有些悲怆凄然。如果我是卡拉扬,在这剧场,可以指挥这大群曾经是我的骷髅们,进行一曲壮丽恢宏的“我”的命运交响大合唱。
既然是在我大脑皮层浮现的,我自然知道每一具骨骸的历险记。离我最近的,还不是具骨骸,身上的肌体保存完好,只是有些萎缩。他是我的前世,是个登山者,以登上无人征服的峰巅为业。在一次攀爬中不慎掉进幽深的沟壑,被厚厚的冰雪所埋,至今尸身未腐。
登山者后面的位置上是堆锥形的碎骨,这个粉碎的我,是名北洋水师的清军水兵,被日本人的速射炮直接命中而粉身碎骨。更后面的座位上是书生,樵夫,侍女,那具走江湖的正一道士后面的骨骸,没有四肢和头颅,只剩下一团龟壳般的胸肋骨。他是个造反者,被元朝蒙古官员抓了,五马分尸弄成这样。
那个突兀的骨骸十分惹眼,它有一个超长的骷髅头。细细一看,是头驴子的骨骸,可见它的前世品行不高。它终日在重磨前劳作,亡于疲惫,死后皮还被扒了熬制成驴皮胶。再看它的前世,是一具黑色的高大骨骸,坐着也比站着的骸骨高。他竟是个唐代的帝王,为了长生不老,服食了道士炼出的金丹,中毒而死,所以全身骨头发黑。因为生前下了不少荒唐的圣旨,害死了不少人,来世做了只辛苦的毛驴。
当然,更多的是些小人物的骨骸。不过那个没有头颅的无名之辈骨骸,和三国时名声显赫的关羽有关。他是青龙偃月刀众多的刀下鬼之一?不是,关羽的头是他砍掉的。他是东吴军中的侩子手,关羽被吕蒙设计俘获时,是他行刑的。后来被吴地的关羽仰慕者所刺,砍去了头颅。
也有相当数量的小型骨骸,那使我心情灰暗。曾经的我在孩童阶段经常夭折。大小不一的小骨骸之多,令人咋舌。几年几月甚至几天就来了个轮回。无疑,古时的医疗条件差,幼儿生存率低,我曾让多少可怜的父母揪了心。
眼泪流淌下,我亲爱的父母们那无法挽回的痛楚似乎穿越了轮回,不要过于伤心,小儿还在,只是在别人家了…
年代越久远,骨骼越稀疏残缺。在非常后面的位置上,是几粒石器时代的“我”,那是几颗牙齿。我还是个少年原始人的时候,和父亲首次外出狩猎,在追踪一只被我打伤的鹿时,与父亲失散,误入了剑齿虎的地盘,经过这肉食动物的肠胃后,就剩下这几颗牙齿没被消化掉,混在一堆排泄物里。靠着门齿上的特征,被我悲痛欲绝的父亲找到了。
螺旋剧场座位的后端,就旋入了晦暗虚无的雾霾。无疑,随着年轮的流转,再坚硬的骨骼也会消逝。就像当初附在骨骸内炙热的情感一样,风消云散……
而“我”依然鲜活着,呼吸着这不可思议的世界拂来的热风。
这些骨骸,不管曾是好人,恶人,还是不好不坏的,都是久违的自己,亲切感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我没有太多挂念了,因为“我”一直在着,这些骨骸只是褪去的一层层蝉壳。要说挂念的,在轮回中曾和我擦身而过的他人,那些爱我的,我爱的恋人,儿女,父母,挚友,他们有缘和我在茫茫人海相会。轮回一别,各自改变了面貌,重逢的几率微乎其微。
仰望着缓缓转动的“我”的浮屠塔,这些骷髅眼窝又大又黑,看去目光深沉而专注,凝视着舞台中间的我。而“我”曾经藏在这每一个黑洞洞的眼窝后,窥探外面的沧桑变迁。
这剧场,演绎着我的生死轮回。与之相比,世界上任何一家剧院的保留节目都显得轻如鸿毛。我这副身躯,不久以后也会坐到最近的位置上,观看下一个来者。出现在这舞台上的,又会是怎样一个家伙?是个女人?是个城管?还是只鹅?
逝去的,只是身躯,而魂魄般的我灵,转瞬间在新生的躯壳重生。是否,作为世界的观照者,我,你,他,它,是永远存在着的?以前存在,现在存在,以后也存在着?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必追求永生,——我们,本来就是不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