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野鸟楼,自然浑身酸疼。令我惊讶的是,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放在窗台上的鸟巢空荡荡的,那只母鸟的尸体不见了。我忽然想到,几千米高巡游的鹰隼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窗边的死鸟,前面我大意了。原来我想找到那枚鸟蛋,把母子俩连着鸟巢带到楼下埋了。
对于没有保护好邻居,我是有愧疚的。
其实再一想,埋在潮湿的土里,不被什么嗅觉灵敏的动物扒出来,也会被蛆虫蚂蚁钻得千疮万孔,大自然不会浪费一丁点儿蛋白质。这样说来,葬身于高空的隼腹,同西藏人死后葬身于秃鹫之腹一样,也算是天葬了,倒也清爽。
我拿起鸟巢,想扔出窗外,随即一想,做个纪念物吧,就把它塞到墙壁上装电表的方孔里。
看了看头上的伤口,虽然不怎么痛了,但是那个肿包还在。
要这个肿包完全退掉,估计可能还要过个三五天……
四五天后,这个肿包还是没有退掉。头已经不疼了,但是如果用手去摸那个包凸起处,脑袋就会疼得钻心,它像是个疼痛开关,我不再敢去触摸它了。
洗了半个月的楼,头上那个肿包还未消失,这让我纳闷不已。不过只要不去触摸它,它就一点都不疼。
既然这样,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不去动它,不去想它,遗忘它。
我总算存下了千把块钱。小方对我说,他不想和他几个老乡挤在一起了,他打算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如果我可以和他合租下一个小套,那再好不过了。
组里几个老手明里暗里会欺负新来的菜鸟,年龄相仿的我俩自然就走近了。
小方人如其名,方头方腮的,个子不高,生得宽肩厚背。虽说是个农村少年,但有一双沉着的眼睛,看去比他大一岁的我要老成些。他的建议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我谢绝了他,习惯一个人住在野鸟楼里了。
显而易见,出租车司机,高空吊车操作员,岗亭看守员之类的,他们的工作空间都很狭小,但都比我的大太多了。我整天坐在半空一块15乘40厘米的木板上操劳,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办公岗位了。
不过时间稍长,在这岗位上我也越做越熟练了。
现在吊在高处,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害怕了,甚至还有种闲适的感觉。需要我们清洗的都是一些高楼层,悬在这都市的上空,屁股下面车来人往,川流不息,也时常看到远处冒烟的火灾、车祸。这城的各条交通动脉超负荷地运作着,所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所有的嘈杂都是溢出的**。生存竞争的压力驱使了人们,忙碌得一刻不休,让人窒息。
如果你跟不上或是挤不进,就变成淘汰者,被边缘化、被多余,被标为失败者而被鄙视。
半空中晃荡,我突然明白了在我阳台上大便那家伙的心境,他不是面朝着远景一边欣赏一边出恭,而是脸朝房间屁股对着闹市,对这滚滚红尘表示了他的悲愤、不屑和宣泄外,更多的,当然是他的无奈。
他会不会在拉出螺旋物的刹那,嘶声呐喊:
去你的!花花世界,给你大便!……
我拭擦着玻璃,面前的玻璃映出我吊在半空孤单的身影,清晰地反映出我目前的境地,卡在这片小木板上的我不能移动,飞鸟在我背后掠过,两根单薄的绳子在风中颤抖,感觉随时会断掉跌下去。
但是,不必同情,谁又不是坐这架秋千上?
这天,我们要清洗A企业商务总部大楼。这家大型集团企业以财力雄厚闻名遐迩,经营产业广涉百货、地产、电子、航运,甚至有部分军工。五十层的总部大楼完全由钢构架和暗色玻璃建成,气派有型。
站在楼之巅,迎着猎猎南风,我做了个深呼吸,被绳索放了下去。
透过顶层深色的玻璃幕墙,特别广阔的总裁办公室显现在我面前。与其说是个的高档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博物馆,装饰华贵的墙壁上挂着深褐色的立轴山水古画,房间各处陈列着造型各异的雕刻塑像,或古拙或精美。我所能认出的,是那尊丰仪神至的精美菩萨,看去虽然色泽枯涩,却是典型的北宋木雕,精致度远超日本的同类精品,绝对价值连城。
如果我是个贼,看到这些,窃喜得心脏病会发作吧。
紧贴着玻璃幕墙的,有个隐形的长方形巨大鱼缸,在背景云天的映衬下,两条和人一样长的亚马孙龙鱼在我面前徐徐游过,金属般铮亮的鳞身悬浮在透明幕墙后,宛如两道幻影。圆圆的鱼眼瞪着从幕墙外面吊下的我,嘴巴一张一合的。据说鱼目镜看东西会变小,它俩会不会把我看成是投下的青蛙之类的活物饲料?
鱼缸边上陈列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玉弥勒佛,双手捧着圆圆的肚子乐不可支地憨笑着,看去是块翡翠雕的,光是这块料就值几百万吧。
拭擦玻璃的同时,忽然看到在那暗沉的紫檀大桌上,还趴着个人,深色的衣着,一动不动地伏在桌上,以至起先我完全没有发现他。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在这顶层,能这张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