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徐维业,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蒲松龄脑中一乱,却并未自乱阵脚。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了。他捞起徐维业失去神智前最后一刻抛来的猪尿泡,口含羊肠管,倒摔进井口,潜入了水里。
摔进水中的最后一眼,蒲松龄看到徐维业仿佛恶鬼一般的面孔,他正朝着这边冲来,一脸野兽一般的腾腾杀气。蒲松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悲戚,随着身体慢慢坠入黑暗的水下,脑子里渐渐一片空白。
那柄短刺莫入肩头至少一寸,但身在水中的蒲松龄知道此刻决不能拔,否则血如泉涌,加上水中冰冷,自己很快就会昏厥过去。地底水脉中水道纵横,又没有一丝光线,蒲松龄干脆静心闭眼,感受水流的流动,随波逐流起来——事已至此,能不能逃出生天,也只有看自己命够不够硬了。
万幸水道虽然错综复杂,好在足够宽敞,水流强劲,也不至于迷失方向。倒是有好几次蒲松龄不小心被嶙峋突兀的岩壁碰到了插在肩头的短刺,搅骨剜肉一般的疼痛让他不由得连吞了几口凉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猪尿泡眼看就要彻底瘪下去了,此时水流也骤然放缓,几乎成了静水。蒲松龄勉强睁开眼,恰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水中有一片昏暗的光亮,于是他吸干了猪尿泡里最后一口空气,四肢划动,像一只蛤蟆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奋力游去。
蒲松龄不断上浮,同时感到那片光晕越来越亮,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哗啦一声水响,他明显感到有两股水流正一左一右地流出双耳。随着口鼻露出水面,蒲松龄开始大口的呼吸起来,虽然这空气透着一股腥潮的味道,但却是如此舒服,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大口喘气更让人安心的了。
抬头一看,蒲松龄发现自己正置身井底,透过笔直的井壁“坐井观天”,他看到月亮正悬在井口边沿,半遮半掩地在云层之后散发着昏暗的光线。蒲松龄不由庆幸起来,要是再晚一会,恐怕就要错失逃生的机会了。
井壁虽然遍布青苔,却也难不倒蒲松龄。手脚并用,借助井壁上突出的砖石,蒲松龄很快就爬出了井口。
环伺四周,蒲松龄看到这是一家人家的后院,房内灯火通明,一个人影投在窗上,摇头晃脑,似乎是在秉烛夜读。不想打扰那书生研习经典的兴致,更怕被人发现当成贼人,蒲松龄稍事休息,而后悄悄地从低矮的院墙翻了出去。
墙外的路蒲松龄认得,白天进城的时候走过,只需要再绕过两个路口,就能到周家了。
夜色中的安陆府万籁俱寂,寻常百姓家的灯火炊烟让蒲松龄紧绷的那根弦很快松弛了下来。很难想到,不远处知府府邸中妖怪一般的巨大蛤蟆和眼前寻常无比的街道人家,居然同在这小小的一城之中。
蒲松龄这才得暇想起了徐维业。
他此刻活着还死了,要是活着能不能回复神智,又如何回复?蒲松龄甚至有些后悔起来,会不会当时其实有办法带他出来,自己却选择一个人跑了。
很久之前,两人刚开始决定结伴而行的时候,蒲松龄便与徐维业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万一除妖途中发生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危险,或是一人遇难,另一人只需保住自己性命,逃命便是,无需愧疚。
“跑得了一个,也比全军覆没好。好好好,徐某绝不会拖后腿。我万一要是死了,算我自己的,和你蒲剑臣无关。”徐维业当时是这么说的。
“并不是单说你,若是我有什么差池,救不了了,你也只管脱身,不必回头搭救。”
蒲松龄想的只是两人技艺不俗,万事只需小心,是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可现在想来,这世上的事情,谁可以打包票,拍着胸脯说一定不会出变故呢。
不过既然徐维业没当面身首异处,那便还是有救回来的可能的;就算早已约定好了,逃出来的那个人可以放弃同伴而无需愧疚,但放任不管,蒲松龄却是怎么也做不到的。只是出门是两个,回来只一个,等会怎么和清儿交待,反倒成了最大的难题。
蒲松龄长出一口气,不再去想。
肩伤经过简单的包扎,已经无大碍了。躲过几队举着火把来回巡视的兵卒,蒲松龄来到周宅院墙之外,三两步就攀上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