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伟站在一旁,点燃一根香烟。小时候,他曾经过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在徐家生活了差不多两年,对于徐颖一门的驱鬼之法,多多少少都有些耳濡目染。比如这场泰山府君祭,蒲伟一直把它理解为徐家驱鬼的终极“大招”,但因为种种局限,这种做法的实用性并不高,不过,目前要对付的是这大大小小八十余个不会跑不会走的鬼舍,来上这么一支舞,是最好不过的了。
陈奕杰听从徐颖的叮嘱,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如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做着自己的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差池,如果真如徐颖说的那样会被吸走魂魄,就彻底完蛋了。
徐颖这么个女汉子,跳古意盎然的祭舞却那么在行,实在有些颠覆蒲伟的认知。她一手摇铃,一手扬幡,腰身旋转,好似静夜里绽开的一朵白莲。虽然这场祭舞无处不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诡异感觉,却不能否认舞蹈本身是极其富于美感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当年公孙大娘的剑舞,大概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蒲伟静静地看着,这么想道。
黑暗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扰乱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力,也不知道过去了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陈奕杰手中烛台的蜡烛已经烧掉了大半,而徐颖一直舞着没停,不知道她的体力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候,四周景物发生了变化。
黑暗渐渐退去,月光倾泻,虽不如白昼那样明亮,能见度却也和傍晚相差无几。虽然有月光,天空中挂着的却不是之前的弯月,而是一轮巨大、明亮、呈现出古铜色,偏向鲜红的圆月。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却不见半点灯火,安静得仿若阴曹。高楼只剩下漆黑的剪影,连成一片,好像连绵的群山。蒲伟看到徐颖和陈奕杰立足处不远处的半空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飘渺的影像。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一座山门之后,还是山路,继而在更高处出现了一座飞檐斗拱的宏伟建筑,螭吻、悬铃、廊柱、瓦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幢建筑之后,黑压压一片亭台楼阁,阁楼中似乎还亮起烛火,只不过是幽蓝的颜色。那建筑群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既不像仙山琼阁,也不类阴曹鬼市,只觉得那种让人从灵魂深处产生敬畏的气势,寻常语言无法描述。
“这就是…东岳帝宫吗?”蒲伟嘴角的香烟落地,他都没有丝毫的察觉。眼前所见,已经让他目瞪口呆,除了被深深震撼,蒲伟什么也做不到。
看似生铁浇筑的厚重宫门徐徐打开,漆黑的门洞仿若一张无底的巨口。
时机到了。蒲伟按照徐颖的要求,开始一个个地打开鬼舍的封盖。
有些只是一阵烟雾,或白或红或黑,各色皆有;有些隐隐约约看得到脸孔五官,要么狰狞,要么凄怨;有些不能确定是不是人类,有头生兽角的,有背生双翼的,有长尾巴、长獠牙的…形形色色的魂魄,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慢慢走上那条山路,跨过那座山门,正缓缓地朝着泰山府君的国度走去。
掀八十多个盖子也颇费了些力气,蒲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说来也奇怪,不管是在小说或是影视作品里,鬼都是让人谈之色变的东西。而今天,自己的确是见鬼了,驱鬼的过程却稀松平常得没有一点波澜,简直就和出门吃个饭一般简单。
蒲伟看了看徐颖,方才顿悟:难怪鬼都不算什么,这个女人比鬼厉害多了。
头顶一轮红月依旧,那只鬼组成的队伍路途尚未过半,看来还有徐颖忙一阵的。蒲伟摸出香烟盒,低头一看,只剩最后一根了。
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蒲伟又环顾四周找了半天,硬是没有找到垃圾桶,只好又揣回口袋里。没想到突然一阵劲风,空烟盒被吹得离了手,飞向一旁。
蒲伟转身去捡,却猛地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乱扔垃圾,该罚。”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沙哑的口音。
“你是谁?”蒲伟愣了片刻,问道。
“断我财路,该死。”那个男人又说道。
“你到底是谁?”蒲伟说着,朝着那个影子走了过去。他听到那个男人说了“财路”二字,略微一想,难道这人就是鬼贼案幕后元凶?
蒲伟刚向前半步,突然就觉得喉头一紧,呼吸困难起来,似乎有人突然扼住了自己的脖子,那双手上的力道还在慢慢增加,摆明着是往死里掐的。
一张充满怨毒的脸出现在距离蒲伟不到一尺的地方。蒲伟已经被掐得双眼翻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轻微痉挛起来,如果不马上想出对策,他很可能就这么一命呜呼。
原来在八十七尊鬼舍之外,那个驭鬼者还有一只鬼!
陈奕杰和徐颖还在一旁舞着祭祀泰山府君的舞蹈,他们不能分神,也就不能施以援手。蒲伟虽然善于对付兽头人身的异种人,对鬼却束手无策,情势对他非常不利。
“可恶啊,可恨啊!”那个男人正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
蒲伟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个翻身,就势躺倒在地,朝着徐颖的方向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