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看着远方的山,薄雾如纱裹着辽远壮阔,那时候觉得那边的世界一定很美,长大后翻过了那座山,才发现原来那边的其实也一样,甚至还不如这一边的。
在没有得到下一个之前,很少有人会发觉手上拥有的是多么珍贵。
曾几何时,当婉儿她终于累了,想要找到另一座山川当作归宿的时候,她才终于发现,不管走到哪里,曾经那座小山,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而连臣又何尝不是呢?婉儿喜欢了他八年,他却只当她作姐姐般看待。等到她伤心了,伤情了,将视线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才后悔莫及。”
“这件事情上,他们即使有错,但是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这些天来,是我第一次听到苏凌尘同我说这么多的话,像是有感而发不吐不快。
不知是谁说过,月光总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我想,它迷惑了方婉和拂衣,这一刻,也迷惑了我。
我仿佛又看见当年月下抚琴的少年仙人苏凌尘,四周青竹围绕,他的琴声淙淙一曲临江仙,他的指尖轻挑翻飞于琴弦之上,他眼里有如染了春光,笑意浅浅淡淡。
只那一眼,我便爱上了他。
我倏地闭上眼,不敢看他。
上一世,就因为那一眼,我纠缠在他构筑的幻境里痴恋不能自拔,今生我怎么可能还会这样傻。
“公子倒是想得通透。”
他像是没有听出我语气中的僵硬,继续道:“你问我是不是知道方婉他们的过往,我想我现在不必说,你都已经知晓了。那我不妨将她没有说的告诉你。”
“砂海香一旦被采下,三刻之内必定枯萎,所以我与方婉做了个交易,我借她暖玉盒来保存砂海香,作为交换,她会为我多做一份返魂香。”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个?”
“我已经说了,我只是想要得到返魂香。而若是想要方婉活下去,我不得不把我知道的都让你知晓。”
原来说这么多,他只是想告诉我叫我别在司命之界里迷失,要时时记得我是为了帮助他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这才是我熟悉的利益为上的奸诈仙人。
我勾勾嘴角苦笑。
半晌,他转开目光:“刚才我遇到连公子,他问我婉儿在哪里,我让他去花厅去看看。”
后来的我们装作是方婉的朋友,途经此处,顺便登门拜访借住几晚,是以现在才能在连家别院里行走自如。
我点点头,回:“嗯,方才方婉提了饭盒去花厅了,她为了那一顿晚饭,可是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我去看看他们。”落荒而逃。
……
虽然方婉将她和连臣的过去说与我听,苏凌尘亦是将他和方婉的交易娓娓道来,但是我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那一个点,依旧没有出现。
在我心烦意乱跑错好几个拐角之后,终于找到苏凌尘所说的花厅。
正巧看到连臣猛然间打开厅门,一脸甚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门扇摇摆间,是花厅正中央低着头没有表情的方婉。
我穿过连臣身边,缓步走近方婉,轻声问道:“你同连臣说了什么?”
才一会没盯着,仿佛事情一下失去了控制。
我想不通连臣怎么突然会是这个表情,即使方婉跟他表白,他应该也不会是这么夸张的反应。
方婉辛苦了一个下午的成果摆满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几盘佳肴,却原封不动地摆着。
她低着头,垂下的睫毛微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不去哭出来:“我……我把未来的事情告诉他了。”
我说:“你想要做什么?我带你回来,是想让你抹去从前的遗憾,不是叫你重蹈覆辙的。既然你到头来还是要告诉他一切,又何必叫我去支开拂衣?”
她说:“我的确是对拂衣动过心,因为爱连臣,太累了,就好像在等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
她低着头,用力相握的双手骨节已然发白。
“就好像待在一个只有无尽黑暗的地方,我想要寻找光明,但是那个光明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离我越来越远……那时我就想着,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如果我能放下他,找个有未来的人,不是更好吗?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拂衣出现了,他穿着褐色深衣,动作很是潇洒帅气地跃进芳庭里来。在目光对上他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给自己一个机会逃开吧,给自己一个机会挣脱开这个没有希望的期待吧。”
“可是后来的后来,老天像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怎么会这样呢?突然之间,我找不到阿臣了,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被送回到连家别院的时候……”说到这里,方婉的声音开始颤抖,几乎要吐不出字出来。
“他走掉了……他永远的走掉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就算想要心甘情愿回来做他名义上的姐姐,只希望即使能作为一个姐姐看着他也好的时候,老天爷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了。”
造化弄人。